也是同一時間,猩紅的鮮血濺落在滿地白雪上。
背后的皮肉像是已與骨頭分離。雪芝凄厲地慘叫,卻沒有時間理睬身上的傷。她忍著劇痛,跌跌撞撞地向階梯沖去。
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卻滿腦子都是上官透。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自己的身邊,她一定不用吃這么多苦,不用冒這么大的險。如果他在,就一定會保護她的。
若她死了,最遺憾的事,一是未能承擔起肩上的重任,另一個……就是他了吧。
這一瞬間,對上官透所有的恨都化做虛無。
她只想見見他。
如果他在她面前,她一定不會再隱瞞任何事。她不愿意到死還不讓他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她現在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聽說她懷孕了,會是怎樣的反應。
揮劍聲又一次在身后響起。
她急速轉身,徒手接住豐城的攻擊。劍十分鋒利,手上的血幾乎沒有經過任何緩沖,便順著劍身流下。
疼痛已經蔓延至全身。
她原本已被抽空了力氣,卻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堅強。
就算用盡最后一次呼吸的力氣,她也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他們的孩子。
夜色凄清。
風雪中,樓臺間。黃燈籠的燈芯隔著紙燃燒,連紙窗后都是一片瑩黃,明明晃晃。雪芝大紅色的斗篷上沾滿雪粒,鮮血又灑了滿地,仿佛世界只剩下了紅與白。
豐城后退一步,高舉寶劍。
她就快要死了。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自己的面前……
孩子——
不,她不會告訴他自己有孩子。如果她死了,他一定會悔恨終生。而她深愛他,不愿他難過。
她想,她會告訴他……
有很多人的腳步聲靠近。
階梯轉角處,視線的盡頭,一行人點著火把,自山上走下。
大雪紛飛,幾乎淹沒火把。
如果他在她的面前——
帶頭的人一襲白衣,狂風鼓滿了他的白色大氅,帽檐被風吹下,青絲亂舞。
“芝兒……”上官透愣了愣,便加快腳步跑過來,“芝兒?!”
豐城看向他們,也愣住了。他沒有蒙面,撤退的速度比誰都快。眨眼之間便逃入樹林,消失不見。
雪芝一下跪在地上。
上官透趕到她面前,接住她,她才沒有整個人埋入雪中。
“怎么回事?”上官透也跪在雪地中,將她緊緊摟住,“這……這……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雪芝滿手是血,所以只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臉。
上官透對身后的人喊道:“你們快去追!那人朝西邊逃去了!”
人群紛紛從他們身側擦過。
雪芝急得拽緊上官透的衣襟:“別,你不要去。”
“我不去,我就在這,以后一定不會讓你再離開我身邊。”
她是不是要死了?
對,她記得,有話要對他說。
鵝毛大雪凌亂飄舞。
她鉆進他的懷中,吃力地呼吸。
“我……喜歡你。”冰冷的空氣流入喉間,她咳了兩聲,嘴邊卻掛著淺淺的笑,“從三年前,就一直喜歡,很喜歡……”
她仰頭,如愿以償地看到他怔忪的神情,宣告勝利一般地笑著,然后輕輕閉上眼。
132
三日后,重火宮。
朝雪樓。
雪芝一直昏迷了三天,才在第三天的晚上醒過來。在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見大夫離去的背影,已經第一時間沖進來的三個人:穆遠原本是第一個進門,但是林宇凰足下一攔,險些將他絆倒,再自個兒以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速度瞬移到雪芝身邊。而在最后的林奉紫則是一臉擔憂小米碎步小跑過來。
“芝兒,我的寶貝兒!”林宇凰坐在床上,雙手握住雪芝的頭發,無比激動,“你可終于醒了,你以后不要再跟著上官小透那死小子到處跑,每次你受傷,跟他都有點關系,心疼死二爹爹了……”
雪芝這才意識到為何林宇凰要拽著自己的頭發,而不是手——她背心和手上均有劍傷,此時她正雙臂前伸,以非常痛苦扭曲的姿勢趴在床上。
“上官透呢?”雪芝環顧四周,有些失落,“他……回去了么?”
奉紫道:“沒有,他還在熬藥呢。”
穆遠看了看雪芝,一直沉默。
奉紫則是蹲在床旁,抬頭仰望著她:“姐姐,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人,為何在華山那樣安全的地方,都會被人行刺?”
雪芝鎖著眉,又一次想起了三天前發生的事。
“……二爹爹,我記得你說過,爹爹的劍譜,是被人搶了,對么?”
林宇凰點點頭。
“那人還對你撒過毒?”
“對,不過沒用。”
“那你還記得那是什么毒么?”
“百鬼散。”
“百鬼散?”
“這是鬼母觀的秘藥,鮮少有人知道。中毒后一炷香內會毫無知覺,一旦毒發,便如惡鬼纏身,當場斃命。”
雪芝微微一怔:“這么說……是鬼母觀的毒?難道……”
“去去,你奶奶可能害你爹么?很明顯是滿非月搞的鬼嘛。”
“怎么會是滿非月?”
“滿非月和你奶奶做過交易,以天價買了百鬼散的制作方法。”
“這是哪門子的消息,我從來沒聽過。”
奉紫道:“我也沒聽過。”
“你們要聽過,那人還會犯傻用百鬼散么。”林宇凰橫她倆一眼,又道,“不過,毒是滿非月的,害我的人卻一定不是滿非月。”
“因為是奶奶的毒,而重火宮內極有可能有解藥,所以害你的人一定是對百鬼散來頭不了解的人。”
“聰明。如果下毒之人知道百鬼散是鬼母觀的毒,就算要用這毒害我,也不會在重火宮附近用。你想想,滿非月自尊心很強,而且很在意別人對她煉毒功力的看法,她若買了煉毒方子還給人說,那她還是滿玉釵么。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這人用的是其他毒,我也死不了。”
雪芝點點頭,轉而陷入沉思。
她記得很清楚,當她要求豐涉帶他去玄天鴻靈觀時,豐涉的要求是讓她和上官透做一件事。但是當時豐涉似乎并未想好。等她和豐涉從鴻靈觀出來以后,豐涉便說她赴約的時間到了,要她去靈劍山莊轉移守衛的視線,好讓他把肚兜和香囊放入靈劍山莊。這件事必定是滿非月交代給他的。之后原雙雙發現此事,便和夏輕眉決裂。滿非月做這件事的目的,自然是陷害夏輕眉,或者是挑撥原雙雙和夏輕眉的關系。
雪芝道:“二爹爹,施毒之人是女是男?年紀多大?”
“他穿著夜行衣,又是晚上,我無法從身形判斷年紀。但是我確定那是個男的,而且個子不高——比我矮了半個頭。”
夏輕眉比林宇凰要高半個頭,所以不可能是他。而且能夠打敗林宇凰,必然是個高手。她是在豐城那里發現《滄海雪蓮劍》的,那很可能劫秘笈之人就是豐城。那向滿非月買毒的人,也應該是豐城。
豐城和原雙雙有□□。原雙雙身邊有林軒鳳,而且她對林軒鳳有意思,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不然不可能對他的女兒如此殷勤。也就是說,原雙雙勾搭上豐城,必然是有利益因素。
所以說,原雙雙和滿非月可能底下也有來往。
只是依然不明白,讓夏輕眉身敗名裂,究竟對這背后的關系有何影響?
或許,豐涉對這件事多少有些了解。
上官透也許也……
此時,朝雪樓的門外。
上官透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大夫:“還是那句話,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父親,知道么。”
“老夫自然不會害了雪宮主。”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