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娘,我們改日再說罷。”
柳畫微微一怔。
倘若上官透表現出有一絲委屈,她都可以趁虛而入。但是……
不過死纏爛打是燕子花的把戲,她是決計不會做的。拼美貌,她遠比不過重雪芝。但是很多女人都不明白,男人都說女人美很重要,其實這樣的“美”,都是他們自己定義的。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讓自己很美。
柳畫笑笑:“小女子其實就只有一話要說:公子班行秀出,一如以往。打擾了上官公子,真是對不住。”
連原雙雙都經常笑嘆說,倘若柳丫頭擁有重雪芝的皮囊,怕早就一統了江湖。
重雪芝正站在荒蕪的紫荊林中。
穆遠和她面對面地站著,正系上剛遞上去又被退回的大氅。
天太黑,地太廣。躲在叢林中的林奉紫,他們不曾留意。
雖然一直心緒混亂,但是穆遠的性格有改變是事實。不僅是她發現了這一點,重火宮的很多人都發現了。
穆遠話比以前多了些,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更擅于展露自己的優點——換之,就是更加像個人了。其實,也是好事。
“剛才我在月上樓說的話,你千萬不要往心里去。”穆遠走近了一些,“實際上你爹爹給我交代的事是,如果你長大了沒有人娶,就一定要我娶你。”
“原來大爹爹還擔心我嫁不出去,真是有勞他了。”
“你小時候性格不好,也沒現在這樣傾國傾城,蓮宮主自然會擔心。”
“穆遠哥,你變化真的大到讓我有些……難以接受。”
“其實是前段時間受到很大的打擊,再重新站起來,覺得好像整個人都被徹底改變了。”
“怎么變了?”
“例如說……想要讓別人認同自己,想要得到一些沒敢想過的東西。”
“那很好啊。”雪芝笑道,“說出來你別生氣,以前你啊,還活得真是沒有自我。現在總算像個活人了。以前我還跟昭……不,跟一個朋友說過,我們重火宮的大護法就是個沒血沒肉沒追求的木頭人,機關高手。”
“還真是驚世駭俗的評價。”
“過獎過獎。”雪芝拍拍他,“我們還是趕快去找其他人吧,我二爹爹好像到現在還在鬧脾氣,年紀也不小了……”說罷打了個寒戰。
穆遠連忙將她攬入大氅中。
“不要再推讓。”
叢林中的林奉紫咬著唇,轉身走掉。
兩人是一起長大的,卻從來沒和他這樣親近過,雪芝突然意識到自己心跳很快。但是她知道穆遠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所以沒有躲開。
然而這個時候,叢林中卻傳來一聲慘叫,叫聲猶如厲鬼,撕心裂肺。
雪芝和穆遠對望一眼,便立刻朝著那個方向跑去。
117
摸索了幾里路,兩人都沒有看到半條人影。天色過暗,雪芝已經凍得雙唇發紫,手足失去知覺。
很快,她踢到了一個事物。原以為是木樁,但隨即踩到軟軟的東西讓她大感不妙。她立刻找穆遠要來了火折子,點亮。
踩在她腳下的,是一個人。
而且還是一個已經死透死僵的人。
雪芝捂口,壓抑住自己的驚呼聲。穆遠倒沒太大反應,還特大膽地舉起火折子,蹲下去觀察那具尸體。
“這人剛死沒多久,身上無傷口。尸體還是熱的,就已經僵了,應該是死在極其深厚的內力之下。”
雪芝根本無心留意穆遠說的話。因為她看清楚了死者的面容——燕子花。
背上一陣徹骨的冰涼。她感到不安,不僅僅是因為此人是她認識的,還因為燕子花的表情——她的眼和口都大大地睜開,像是在臨死前看到了恐懼的事物。
兩人迅速聯系了依然停留在月上谷的少林弟子,但因釋炎早已入寢不便打擾,便只有再去找峨嵋弟子。慈忍師太親自去檢查燕子花的尸體,失神了許久。
“這人武功進步速度實在太可怕了。”
穆遠道:“師太的意思是?”
“不論是練‘蓮翼’中哪一本秘籍的,或是兩個都練的,都不重要。此人現在的功力,起碼是上一回出現的五倍以上。”
雪芝和穆遠對望一眼,一時都不知如何接口。
蒼穹越發深暗了。
翌日,燕子花的死訊迅速傳遍了整個江南。
原雙雙哭成了淚人,說這人殘害江湖,連弱女子也不放過。相反,作為峨嵋的掌門,慈忍師太的反應相對平靜很多。
重雪芝在客房里待了大半天,才乘船去了歲星島。
歲星島南是桃林,北是梅林。
冬季,清雪飄舞,寒梅盛開。雪芝穿過千枝梅樹,萬點胭脂,進入青神樓。
她原是來向他道別。但是他不在。林宇凰等人都已在收拾東西,她消失太久,會被發現。
這里沒有太大變化,里面依然是珠簾煙雨圖,大理石案。案上放置著字帖筆筒,兩枝紅梅。房中央是紫檀架子,荷葉屏風,香爐大鼎。炕靠著墻,上置火盆濃茶,茶香四溢。火盆中星子亂跳,照亮了墻上懸掛的寒魄杖。
三年前的夜晚,她在這里度過終生難忘的春宵。
穿過屏風簾帳,她仿佛可以看見披著單衣的男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琥珀色的瞳孔滿載溫柔。
在紅樓前等待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雪芝終于咬牙離開。
剛一走下階梯,整個人幾乎被雪海湮沒。蒼穹黑藍,幾乎與雪連成一片。雪芝立刻戴上手套,披上紅裘,埋頭步入風雪中,梅瓣雨下。
寒風呼嘯。
她原本不應該聽見什么聲音。
但是,卻若有感應一般,抬頭看向梅林。
黑色的發,白色的雪,紅色的梅瓣。
一個雪白的身影站立在這色彩凌亂的世界中。
上官透穿著連帽白斗篷。看到迎面走來的人,他禁不住抬頭。也是那一瞬間,狂風掀開連衣帽,黑而長的發即時像是翻飛的綢緞,在風中亂舞。
兩人像是兩具不會說話的人偶,站在原地對峙著。
風灌入山谷,咆哮著,怒號著,沖向四面八方。滿世界只剩下大雪墜落時,一片片蒼白的斜線。
雪芝朝手套吐了一口熱氣,慢慢走向上官透:
“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有些話不得不說一下。”
“嗯。”
“我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雪芝長長呵了一口氣,像是在這樣的冷空氣中說話十分困難,“但是既然已經發生,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希望你能承擔責任。”
“是要我娶她么。”
“不全是。”雪芝抬頭看向他,“奉紫有心上人。但是如果她想要嫁給你,我希望你不會拒絕。”
上官透微笑道:“我明白了。”
這一瞬,烏云也消散了,只有白茫茫的大雪遮了天空。
他的笑容很熟悉,很令人懷念。
“江湖人總說,一品透做事干脆果斷,愿意為朋友兩肋插刀,是個最適合結交為友的人,卻只有幸運的人才交得上。”雪芝也笑了,“我算是比較幸運的那一位吧。”
上官透笑意更深了些:“沒錯。”
“時候也不早了,我二爹爹還在等我。”雪芝看看遠處,又抬頭看向上官透,“還希望你能找奉紫談一下。”
“我會的。”
“那么,就此告辭。”
雪芝朝他拱了拱手。他亦回禮。兩人沒有太多的話,便分道揚鑣。
似乎是因為太冷,剛一轉身,雪芝便感到渾身都在微顫。不過她很滿意自己的表現。
她還年輕。人生對她來說,還只剛勾勒出了個輪廓。
世界很大,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身在這江湖之中,血總是越流越多,淚卻是越流越少。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