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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云凝聚成一團團沉重的鉛,又仿佛會被閃電撕碎。巨雷的余聲滾過低低的云層。夏日的驟,灰暗的天,好像它們才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
雷聲一陣陣,不停息,每一下,似乎都在直擊著柔軟的心臟。
兩張白凈年輕的臉,竟露出了相似的神情。兩個生長在截然不同環境中的女子,竟像是心有靈犀的雙生子。
雪芝無心擦拭臉上的雨水,唇色蒼白。
“他真的……做過那樣的事?”
“嗯。”
奉紫倒是若無其事,替雪芝理好了衣裳,又徑自走到茶座旁,替她沏茶。雪芝的目光隨著她移動,身體卻像是給人點了穴,動彈不得。
門外,池沼水橫流,荷花紅妝凌亂,如同奉紫額間一點殷紅。茶霧繚繞,奉紫抬起了玉華一般清秀的臉:
“其實姐姐和上官透的感情我不是不知道。若你是別人,我不會告訴你這件事。”
奉紫虛著眼睛。
從這里眺望,屋外極遠處,有一個較高的多角小樓。反翹帶勾的樓角在大雨中,顯得有些朦朧,卻又相當精巧。
她以前就住在那里。
后來搬到這里,完全是因為發生了那樣的事。
當時,靈劍山莊女弟子還很多。那一次事過后,林軒鳳才找了借口,說女弟子比較適合雪燕教的武功,把大多數女弟子轉到雪燕教。
“其實那個時候,我沒有太大感覺。”奉紫笑道,“年紀太小,只記得很痛。可惜,那件事過后,我爹還有教主對我的要求都變得很低,也不大教我武功,天天就盼著我嫁出去。我只能靠自己,不過跟姐姐比起來,實在差太多了。”
從整件事發生到結束,對方都是蒙著臉的,但因為她在不小心拉扯的過程中,抓下了那人的黑色頭布,看到了他的臉,確實是上官透。直到林軒鳳發現,氣得渾身顫抖,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然后令人把他拖下去用重刑,到最后趕他出靈劍山莊,他都不曾解釋。
奉紫說的其實都是心里話。那時她才十歲出頭,月事都沒來。雖然有反抗,但實際上從頭到尾都是懵的。除了疼痛,似乎也沒有太大感覺。
她能做的,只有像父親交代的那樣,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她依然是大家手里捧著長大的小公主。
但是隨著年齡增長,她漸漸發現,這件事卻變成了她難以啟齒的過去。
尤其是這兩年。
在她有了心上人之后,卻因為回憶起這樣不堪的往事而退卻。
奉紫雙手相握,用力到自己都覺得有些疼了,才對雪芝微微笑道:“我只是說出這個事實,是對是錯,相信姐姐應該比我更有判斷能力。”
雪芝走到她身邊,低聲道:
“對不起。”
“這有什么好道歉的?”奉紫還是笑著,笑一笑的,眼眶竟濕了,“其實我知道,你是我親姐姐。我知道,這會給你帶來不少麻煩。”
這么多年,奉紫的模樣第一次和小的時候重合起來。仿佛那個穿著碎花小裙子的小姑娘又一次回到她的身邊,會時時扯著她的衣角哭得眼淚鼻涕橫流。雪芝的反應也沒變多少,只硬邦邦地拍拍奉紫的肩:
“這么大了還哭?不要哭了!”
奉紫擦擦眼角,破涕為笑。
兩人又閑聊幾句,雪芝離開靈劍山莊,往仙山英州回趕的速度卻是越來越慢。
奉紫說當時上官透表現異常,所作所為,不像是一個和自己不是很熟的人會做的。所以,很可能是被下了藥或者以蠱操縱。但他意識他是有的,有多少無奈,多少縱欲,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其實若說失望或者難過,不能說是沒有的。但也是因為奉紫簡單的一句話,她大大松了一口氣——對于上官透,她終于解脫了。
天剛放晴沒多久,又一陣暴雨劈頭斜落下來,形成了密密的雨墻,像是無數層幃幕。雪芝雙手抱著腦袋,這才加緊腳步趕回酒樓。傾盆大雨在一頂頂船篷上砰砰砸響,城中河面上,無數雨點落下的小碗兒蕩漾開來。
仙山英州二樓房檐上,題字的四個連結菱形招牌跟著燈籠,在風雨中翻動飄搖。
她還沒走近,便有一個人撐著竹傘,從客棧里快步走出。近了,才發現那是仲濤。一看到雪芝,他立刻沿著河跑了一段,高聲喚道:“光頭,回來!!”
上官透的身影仿佛生自雨霧,即便隔得很近,也化作了朦朧的一部分。
他還沒走到她面前,傘就已經伸過來。他衣襟略微濕潤,面容清俊,表情卻不是很好看:
“你又去了何處?”
傘下的世界很小。
傘蓋分明是平的,卻似一片網,將他們牢牢地鎖在里面。或許是天氣的緣故,他身上淡淡的,只屬于他的香味飄出來,幾乎沖昏她的頭。
但是,不能想了。
“你二爹爹才回來就發現你人不在了,現在急得到處找你。你先跟我回去。”上官透說拽著她的手,往仙山英州里走去。
雪芝掙脫開他,又一次沖入雨中,跨進酒樓大門。
上官透命人給雪芝換了衣服,熬藥預防,折騰來折騰去,根本沒有留意到這只落湯芝臉上矛盾而憂郁的神情。
兩個時辰后,落湯芝的爹爹落湯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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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湯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雪芝和上官透拽進房,把所有人鎖在外面,小狗似的甩甩頭上的水珠,坐下來。他將《三昧炎凰刀》的冊子扔桌子上: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哪個?”
雪芝道:“壞的吧。”
“《滄海雪蓮劍》丟了。”
“這我知道。好的呢?”
“我想,我猜出了修煉這個刀法的方法了。”
雪芝和上官透異口同聲道:“真的嗎?那是什么?”
“蓮好像告訴過我,要反著來。”林宇凰翻了翻秘笈,“我想,就是用修煉《滄海雪蓮劍》的方法來修煉《三昧炎凰刀》。”
欣喜的表情瞬間從兩人臉上消失。
“凰兒,你覺得你說這些有什么意義?”
“唯一的意義……”林宇凰倏然甩出兩個梅花鏢,“就是門口的兩個人輕功太差!”
梅花鏢分成兩路,一個擊穿窗紙,一個擊穿紙燈籠,沖了出去,在薄薄的紙面上留下十字型缺口。雪芝過去開門。只見一個人掛在房檐上,一個人站在廊柱旁,兩個人的衣領都被梅花鏢釘住,像是標本。
房檐上的是豐涉,廊柱上的是仲濤。
仲濤以腹部為圓點,肉腸一樣在掛房檐上,腿撇得很開。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倒掛著從□□露出來。很明顯他是還沒有來得及翻身就被擊中。
上官透看了他一眼,想無視,但還是忍不住道:“我說了多少次,輕功不好可以練,但要挑對時間。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動作?”
仲濤道:“老生常談,一點新意都沒有。”
豐涉要稍微好些,一看到桌子上那本秘笈,立刻就扯破衣裳沖進來:“有武功可以練?為何不給我看看?”但還沒出手,便被林宇凰一腳踹開。
林宇凰轉頭看著雪芝,一臉正氣:
“重雪芝,現在天下需要你。”
“是您老人家需要我。”
“沒這回事,二爹爹一向勞而不怨。”
上官透道:“芝兒,原來你和你二爹爹還是很像的。”
雪芝道:“還是先說《三昧炎凰刀》的問題吧。”
“‘三昧炎凰刀’?”豐涉早已站起來,瞇著眼睛眺望那本秘笈,笑道,“是這秘笈嗎?跟我以前看到的一本很像。”
雪芝和林宇凰整齊看他一眼,又繼續自顧自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