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留步。”
雪芝不耐煩地回頭:“請問上官谷主還有何指教?”
“我還有事想說,因為比較私人,所以請宮主稟退左右。”
“此次前來匆忙,宮內還有要事要處理,重雪芝先不奉陪。告辭。”
重火宮的人都已出去。上官透看了一邊雙眼發直的世絕,道:“留下重雪芝,這些都是你的。”
世絕話都沒說,即刻如煙般躥到門口。
“慢著。”待他回頭,上官透又道,“重火宮實力你是知道的,今天穆遠也在,硬碰硬對自己沒有好處。”
“明白。”
重火宮一行人剛到月上谷門口,旁邊的小丫頭便長嘆一聲:“美女辦事,果然就是比臭男人快得多啊。”這姑娘是海棠的徒弟,叫煙荷。不明所以,她的個性和海棠一點也不像,若不是身懷武藝,便是個程度更甚于尋常少女的懷春少女。
雪芝一直不語。這時她知道,自己早出來是對的。在那里多待一刻,她會爆發的可能性便越大。海棠道:“宮主,我知道這樣要求不對……但我看上官透對你百般謙讓,其實和他處好關系,不是難事,更不是壞事。”
“以后誰再提這名字,便休得再出現在我面前。”
海棠只好閉嘴。
忽然,一個無比高大強壯的人影,突然躥到他們身后。雪芝正待防御,穆遠已經閃到她面前,長劍出鞘,指向那人的咽喉。世絕看看穆遠的劍,嘴角勾起一絲毫不畏懼的微笑:“大護法身手了得。饒命,饒命啊。”
“過獎。”盡管如此,穆遠的劍還是抵著他的喉嚨。
“小的奉谷主之命,來和雪宮主商量些事情。”
穆遠這才放下寶劍。世絕望向雪芝,搓了搓手掌:“雪宮主重出江湖,卻招來流蜚語,也不知是福是禍。擁有狐貍精的臉是好事,但做了狐貍精做的事,尤其是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時間不多,請開門見山。”
“好吧,雪宮主若希望日后落得個好名聲,最好還是留下來做客數日,吾等必將竭盡忠誠伺候您。”
他話說得簡潔,句句動聽,但語間全是威脅。雪芝指著他,怒道:“你……你這沐猴而冠的小人!”
“雪宮主當小的啥也沒說,小的這便走。”
雖說如此,雪芝不愿再惹上麻煩,便遂上官透的愿,去了青神樓。看著那小簾鉤垂的臥房,雪芝心中更加焦躁,只在門口等待。但很快,上官透的聲音便從里面傳來:“請進。”
雪芝怒氣沖沖地殺進去,大聲道:“上官透!”
此刻,上官透獨立于窗邊,正欣賞才裱好的丹青。都說春秋多佳日,垂柳金堤,桃李花飛。但在這玲瓏綺錢、虛白華室外,只有丁香花芳庭,吐嬌無限。一陣春風進了房,帶入幽香,同樣帶了上官透落華滿袍。他伸手撥開袍上的花瓣,回頭笑道:“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聽聞洛陽傲天莊今年丁香開得大好,都美過了谷雨三朝艷牡丹。可惜在下不曾有如此眼福,還望雪宮主指點一二。”
“少和我冒酸氣,你竟敢威脅我,惡心!”
“我幾時威脅過你?”上官透不動聲色答道,卻很快猜到是世絕做的好事,便上前兩步,“世絕威脅你是么,他都說了些什么?”
雪芝微微脹紅了臉:“什么都沒說!你讓他閉嘴便是,我走了!”
剛轉身,上官透身形便似一縷風,閃到她面前:“雪宮主且留步。”
雪芝充滿恨意地看他一眼,想直接出去。誰知她左走一步,上官透便往左擋一下,右走一步,他又往右擋一下。到最后,她實在走不掉,兩拳打在上官透的胸前。上官透卻單手握住她的雙手,淺笑道:“在下也曾聽聞,今年洛陽花下的佳人,比丁香還要沁香醉人,卻直至現在才有了眼福。想這絕代佳人被諸多男子見過,真是喜恨交加。遺憾的是,她卻對在下只有恨。”他時刻笑著,實是顏口不一。
眼前的人還是當初那個上官透,卻又完全不一樣。原來歲月和經歷,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他變得這樣陌生,已不會像當初那樣,對她毫無保留,把她當成至寶來寵溺,來疼愛。
“我只是討厭你。”她手腕不斷掙扎,咬緊牙關道,“恨,還說不上。”
“雪宮主,此差矣。”上官透聲音忽而輕柔,“看,這可是當年我們一夜溫存之地。在此間,雪宮主把自己交給了我。”
雪芝臉色發白:“你、你住嘴……”
“當初雪宮主待我恩惠過甚,解衣推食,這等好處怎能不提?縱使你今日這般絕情,那一夜的好,在下也是萬萬忘不掉的。”上官透轉過頭,用下巴朝后背的方向偏了偏,“何況,那夜過后,在下背上可是被抓得傷痕累累,雪宮主居然還可以跑得那么快。難道就不疼么?”
雪芝嘴唇無法遏制地顫抖:“你住嘴!住嘴!”
察覺她在激烈反抗,他輕而易舉地將她拽近一些,空出的手摟住她的腰,終于放縱自己,在她手背上深深地吻了一下:“芝兒,你是否曾想過,當初若非我們太過感情用事,怕是早已結為夫妻。”
聽見那一聲溫柔如水的“芝兒”,雪芝幾乎當場掉下淚來,可她還是如緊繃的弦,怒道:“誰要跟你做夫妻!惡心!”
“到現在,你還是覺得惡心?”上官透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會兒,冷聲道,“你既然覺得惡心,為何還要主動吻我?不要告訴我,你是被我騙了,更不要說對我只存兄妹之情。當時我是被你誆糊涂了,你說什么便信什么。后來我去問別人,沒有哪個人說你的舉止像個妹子。”
他每一句話都一針見血,直擊要害。此時此刻,雪芝只覺得自己被剝得精光,眼淚大顆大顆落在上官透的手背上。他卻絲毫不憐香惜玉,冷冰冰道:“不是說不喜歡我么,那現在你哭什么。”
雪芝哽咽道:“喜不喜歡,對你來說,都不重要。我知道上官公子俊朗倜儻,武功蓋世,天下想聞君風采。而喜歡你的女子殆不可數,放過一個重雪芝,當真這樣困難?”
上官透蹙眉道:“說得可真輕巧。芝兒可知道,我這兩年受了多少折磨?”
“雪芝……只想忘記不愉快的過去。上官公子,看在我曾經對你那么好的份上,請放過我。”
上官透苦笑道:“……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么。”
“對不起。”雪芝掙脫開,屈屈膝,轉身走開。
雪芝覺得難過極了,可她知道,上官透不是認真的。他素來風流慣了,兩年后重逢,不過說幾句癡情相思話,當是圖個樂子。若是當真,可便真是太過愚笨。就在轉身那一剎那,她看見清風拂動他的發,青白長袍,拂出一片斷濤連浪,顫動了他頭上的孔雀翎。她想,真不愧是上官透。便連傷情神色,都喬裝得如此動人逼真。若他不是上官透,她定會信了他這番話。然而此刻,她只能留他站在丁香小雨中,站成一幅人間難尋的水墨丹青。
一人向隅,一堂不歡。雪芝離開月上谷后,帶著其余人在幾十里外的客棧住下,一直無。大家都沉著臉用膳,待雪芝入房以后,也沒人敢去打擾她。躺下后,一夜十起,心煩意亂下,雪芝只好獨自到客棧外面走走。少室山在不遠處,山間透著稀疏的燈火。清風明月,花香寂寂,料峭春寒點綴著一點月色。
雪芝心中其實明白自己并不是個閑人。小門派之間的事永遠解決不完,要爭奪回兵器譜的排名,英雄大會上一定要有人出頭,這些目標一達到,恐怕會來更多的事。她捂著臉,低聲道:“忘記上官透。什么都不要想,專心習武,忘記上官透……什么都不要想。”
這時,客棧轉角處,有女子陰惻惻地冒出一句話:“情一字,原就是江湖人士的致命弱點。雪宮主如此癡情,恐怕難成大器。”
雪芝愕然抬頭。她居然如此不小心,有人跟著都沒發現。那女子慢慢走出來:“女人啊,既想跟了叱咤風云之人,又拿不下,不安心,真是陵草抱怨秋來早,潛穎哀嘆春陽遲,何其矛盾。”
“說得你好像便不是女人。”雪芝站起來,也漸漸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哪怕兩年未見,她也絕對忘不掉這滿非月的樣子。滿非月剛一站住腳,身后一幫妖男又跟怪物似的躥出來,男不男女不女,在大黑夜看去也是十分可怕。她輕輕撫摸臉頰:“我當然不是女人,小女孩罷了。不過,我卻有世上最忠心的男人們。”
妖男們又圍著她,按摩揉背擦汗,還紛紛點頭,無比殷勤。其中一個正在給她捶背的俊俏少年道:“圣母今天也累了,早點把這人鏟除,也好休息。”
“別,讓圣母認真做事。別的人頭最少都是五百兩一個,這個還不止這個價錢呢。”
又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話說得沒錯,這年頭,人越殺越少。我們生意紅火是好事,但該殺的都殺光,我們人還越來越多,剩下的事便只有收錢讓別人捅自己。劃不來。圣母啊,不如漲個價?”
雪芝一聽到這聲音,仔細看了看那人,發現果然是豐涉。他兀自綁著幾根小辮子,兩年過去,除了長相更討人喜歡,說話更讓人討厭,腰間葫蘆更大以外,基本沒變什么。見滿非月沒有回話,豐涉又道:“□□毒蠱做得好不能當飯吃,臉蛋長得好看也不能當銀票使啊。我們要求也不高,日圖三餐,夜圖一宿,你總不能把我們都賣到窯子里去。”
滿非月完全無視他:“我們今天不是來殺人的。昭君說這妮子不肯去月上谷,讓我們來劫她。誰要不小心把她毒死,我讓你們死得難看。”
雪芝哭笑不得:“你們發什么病?我已經去見過他,才從月上谷出來。”
“我才不管你去了哪里,收了錢,我們便要照做。”滿非月打了個響指,“給我上,綁了她。”
話音剛落,那一幫妖男人手一根長棍,七零八落地沖過來。雪芝縱身一躍,所有人撲了個空。他們很快恢復備戰,列成一排,將雪芝包圍其中。雪芝手指強勁一扣,兩掌左右擊去,瞬間擊倒兩個人。那倆人躺在地上,一臉迷茫,再站不起來。
“朱火酥麻掌?”棍子在手中轉一圈,豐涉瞇著眼睛,“這不是重火宮的招式么?”
“重火宮人,自然使重火宮掌法!”雪芝說完,一掌擊中豐涉胸口。
豐涉應聲倒下:“哇,原來你是重火宮人!好厲害!”
這時,其他人又高吼著沖過來。雪芝奪走一個人手中的長棍,猛然躍起,在空中進行了后空翻,倒掛在房梁上,簌簌幾棍敲在那些人頭上。
“無仙經月功!”豐涉躺在地上,斜著眼睛看雪芝,“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非圖文的無仙經月功!太帥了!”話音剛落,滿非月一棍敲在豐涉頭上。
很快,在場只剩兩個人。雪芝將長棍往空中一甩,長棍凌空時,她兩掌擊向一人腰部,抬腿踢去,一躍接棍,擊電奔星,在他頭上敲了數十次,又一次將長棍扔入空中,撇了那人的雙手在背后交叉,接棍,將長棍插入雙臂。那人的兩條胳膊便像上了鎖,再解不開。豐涉眼冒精光,無比崇拜地看著雪芝:“混、月、劍、第、九、重!一睹此劍頂重,是我一生的追求!但是,最后一擊應該是捅了他才對,為何不捅了他?如果用劍的話,一定是鮮血狂飆身首分家,可惜了!”
滿非月怔怔地看著雪芝,已無精力去打豐涉。雪芝手中沒了武器,但依然轉過身,朝最后一個人做出備戰狀態。那人丟盔卸甲,逃到滿非月身后。雪芝淡淡一笑,拱手道:“承讓。”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