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透拉著臉道:“真是胡鬧。我哪里像仙女了?”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佳人在何處,昭君姐乜邪。”
上官透生來最不愛被說成像女子,若這話是個男子說的,他直接一頓打,打到對方說不出話。若是其他女子,他會身體力行,直接證明他是個真男人。但這話出自芝兒口中,他便無可奈何,只是無語地沖她笑笑,不與她計較。她最喜歡見他拿自己沒轍的樣子,遂得寸進尺道:“呀,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
他回頭看她一眼,忽然撐著下巴,朝她伸出手,玩味道:“拿來吧。”見她露出迷惑神色,又道:“靈妃無需蹇修理,但求結理佩纕來。(1)”
雪芝繼續瞇著眼睛笑,笑了一會兒,突然不笑了,紅暈迅速爬上雙頰,勃然大怒道:“喂,你這是哥哥對妹妹說的話嗎?!”
方才還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這下可真生了氣。但上官透決定好好教訓她一次,免得她以后再拿自己說笑,于是從容笑道:“真是容易發怒的丫頭。我倒是有些好奇,哪個妹妹長成了大姑娘,還會跟哥哥睡覺?”
“十七不算大姑娘!”
“該有的地方都有。”
眼見雪芝瀕臨徹底爆發界限,上官透按住她的嘴,作了一個“噓”的動作:“放心,谷里沒人知道我們一起睡。所以無論我們做了什么,別人也都不會知道。”
雪芝提了枕頭便砸在他臉上。上官透揚手接住枕頭,把它壓在她腦袋一側,把這床上的空間擠得更小。他翻身自上而下看著她,用食指關節勾了勾雪芝的下巴:“芝兒一肚子壞水,總取笑透哥哥,實際真正的美人可在這里。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怎教人不心動……”他手指描摹著她的臉龐,聲音低低的,如一把溫熱的沙。他素來招花惹草,慣窺風情,說出這些調情語,逗得姑娘心猿意馬,不過是信手拈來之事。他原只是想嚇嚇她,待她羞得無地自容,再訓她一頓,讓她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然而,她比他想得還要青澀,居然緊張得連眨眼都不敢,只見睫毛抖動得越來越快。待他手指插入她兩鬢的發,只見她雙頰兩朵桃花,鳳眸澄映燭光,又何止是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和她對視了一陣,他心跳快得掏空了思緒,滿腦子只能思考一件事:只要垂下頭,便可以吻到她。
但上官透到底是上官透,他久經沙場,及時收手,語氣中滿滿的無聊:“害怕了么。”
雪芝原本屏氣懾息,被他這樣一說,知道自己被戲弄,氣急敗壞道:“你太過分了!”
上官透鼻息間輕輕哼笑一下,微不可聞。此刻,月滿西窗,蠟燭花紅,天際雪峰寒,屋內卻溫暖如春,帳中空燃蘇合香。這紅光交映的房間,居然有幾分像新房。他雙目狹長,懶懶地看向她,一副輕慢兄長的模樣:“可知道錯了?”其實,他目不轉睛望著的,只有她因羞怒通紅的臉蛋。
他知道雪芝對自己而很是特別,也一直清楚自己喜歡雪芝,向來疼她。他認定這是兄妹之愛,正如林宇凰告訴他那般。只是,自從少林寺失控之后,似乎已再無法自欺欺人。見她良久不語,還賭氣似的看向別處,他淡淡說道:“正因為透哥哥把你當妹子看待,才可以這樣心平氣和地坐著聊天。若換了別的男子,恐怕會有骯臟的想法。以后不準亂說話,也不準隨便和別的男子睡在一起,知道么。”
本來已很是委屈,聽到這番話,雪芝咬了咬唇,眼眶濕熱:“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種會隨便和男子睡在一起的人?”
“自然不是,我只是擔心你過度單純被騙……”
“你認為我過度單純,所以才會在少林寺上做那種事,所以以為我什么都不懂,對么?”
上官透愕然,卻眼神飄忽,看向別處:“不知道你說的什么事。芝兒,天色已晚,休……”
“你在兵器譜大會上做的事,不要以為我會忘記!”
她果然是直腸子,不容他岔開話題。料想到這招沒用,他便又采取了迂回戰術:“兵器譜那幾天發生了很多事。芝兒說的是哪一件?”
雪芝自然不能描述出來,只好惡狠狠地瞪著他。上官透還是一臉澄澈如水的笑意,看上去云淡風輕。她當然不知道,此刻他比她還亂,而且,不論她做了什么小動作,眨眼、抿唇、蹙眉、撩頭發……都被他看在了眼里。她只顧自己生悶氣,想著想著,臉頰便越來越紅,怨懟的眼睛也濕漉漉的:“做了便是做了,還不敢承認,不知羞。”
不管是兄妹之情也好,其余不應有的感情也罷,上官透只知道一件事。頃刻間,他心中一動,捧著她的臉,垂頭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深情地凝視著她:“芝兒……是在說這件事么。”
雪芝驚慌失措地望著他,被雷劈了般渾身麻痹。上官透有些后悔。但事已發生,便不可收回。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雪芝會這么問,也許,他想,也許是對他有意。他輕吐一口氣:“罷了,睡吧。”
誰知,他還沒躺下,雪芝便雙手摟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下來,吻上他的唇瓣。
她的吻如同她的人。年輕,青澀,卻毫無保留。一如壁爐中的火焰,即便是在深冬中,也可以燃燒一切:寒冷的空氣,干燥的木材,壺中的水霧……還有上官透最后的理智。
今朝樂極,明日難求。掌風急躁,撲滅了蠟燭。壓抑太久的情意,在黑夜中化作火焰,無邊無盡地蔓延。
雪芝不曾想過,自己一度覺得齷齪的事,居然這樣在她和上官透之間發生。在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一刻,她纏住他的頸項,有些期待,卻又十分害怕。上官透卻深深望著她的眼睛,眼神溫柔,行為卻異常堅定。
不似她所說的骯臟,也不像上官透所說的幸福。和上官透融為一體之時,也不知是為何,她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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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1):出自戰國·屈原《楚辭·離騷》中寫的典故:“吾令豐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兮,吾令蹇修以為理。”屈原政治失意,曾命令云神豐隆乘云駕霧,去尋求宓妃的所在。他把蘭佩解下來拜托了蹇修去向她求愛,而宓妃以貌美而驕傲自大,斷然拒絕他的求愛。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