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等你五百世。”重蓮仍在笑著,但已疲倦至極,眼睛幾乎睜不開,“到時候,我還會帶著你游奉天,參加英雄大會,去京城逛兵器鋪,騎著白馬,走遍長安的大街小巷,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很開心。讓所有人知道,我重蓮……永生永世,深愛林宇凰……”
時逢初夏,紅蓮盛放的季節,那個叫重蓮的一代大人物走了。打發林宇凰和雪芝去買粥之后,他果然如他們預料那般,不復床前,并且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都知道,重蓮是個傳奇,他不會讓自己像人瑞老者般,氣息奄奄地癱死在床前。所以,他去了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將尸骨歸葬于天地江湖,化作這閻浮界的萬里云煙。而林宇凰在重蓮面前,永遠是一副大爺誰也不怕的模樣,但他和雪芝剛一走出房門,他的淚水蜿蜒而下,浸濕了整片領口。
雪芝從未見過二爹爹這樣哭過。她也如何都不會料到,人生中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對象會是自己的父親。之后,重火宮弟子們都參加了重蓮的無尸葬禮。接著幾天幾夜,雪芝一直沒有進食,穿著白褂子,頭頂白帶子,在重蓮墳墓前守著,最后暈倒在墓碑前面。但對她更大的打擊是,再次醒來后,林宇凰也已徹底銷聲匿跡。
就這樣,雪芝算是被托孤給了重火宮的長老和護法們。多年來,她一直不敢打聽二爹爹去了哪里。她知道他與爹爹情深似海,怕他一個想不通,也……她不想知道,也無法再去負荷這樣的打擊。
“我還說是誰呢。原來是小雪芝,稀客啊稀客。”
這個聲音將雪芝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她卻更加郁悶。方才她未留意此間有諸多女子,而原雙雙就站在她的后側。她朝原雙雙拱拱手:“原教主。”
而不過多久,便有人進了廳來,是手握長鞭的林奉紫。林奉紫額上掛著些許汗珠,正朝著她微笑。她正開口欲,原雙雙搶先道:“也不知道小雪芝大老遠地從嵩山趕到這里,是為了什么?”
雪芝道:“林叔叔,這些話,我還是想跟您單獨談談。”
林軒鳳道:“這里都并無外人,你但說無妨。”
雪芝往四周看了一眼。夏輕眉正站在靈劍山莊弟子那一邊,手中也握著長劍,不過大氣未喘一口。見了雪芝,他輕輕朝她揮手。雪芝道:“那雪芝在門外,等林叔叔有空了再說。”
原雙雙笑道:“唉,雪芝啊,你那點小女兒心思我還不知道么。其實你是想來求你林叔叔出面弭謗,順便來看看夏公子罷。可是也要挑對時候啊,輕眉剛跟奉紫快要成親,方才正比武試高下呢。”
林軒鳳凜然道:“原教主!”
奉紫忽然一臉情急,左顧右盼,終于走向雪芝,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不跟你搶心上人。”
雪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的印象中,奉紫只是一直黏著她,外加大小姐脾氣嚴重,又過于沒心沒肺,讓她覺得分外討厭而已。但她怎么都想不到,奉紫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出這般令她難堪的話。此刻,林軒鳳一向性情溫和,竟也略顯憤然:“小紫,你退下!”
雪芝已沒臉再轉過頭看夏輕眉,只對林軒鳳道:“林叔叔,我今日前來,確實是為江湖上的謠。雪芝與夏公子只是普通朋友,若您出面澄清,謠定會平息。”
林軒鳳沉思著點點頭,道:“主動公開提及此事,只會越抹越黑,但別人問起,我會讓整個山莊的人都照實回答。”
“那便好,謝謝林叔叔,雪芝就此告退。”
“等等,這回離開重火宮,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居無定所。要不,先在這里住下?”
這時,一個女弟子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原雙雙耳邊偷偷說了幾句話。原雙雙點點頭,又繼續看向林軒鳳和雪芝。雪芝朝林軒鳳鞠了個躬:“不了,謝謝林叔叔的好意。朋友還在門外等我。”
“慢著。雪芝,你是存心和靈劍山莊作對是么。”原雙雙的聲音冷冷響起,“莊主,方才這丫鬟告訴我,門外等候的人,可是戴孔雀翎,披白斗篷,臉上有紅紋的。”
“什么?”林軒鳳不禁從臺階上下來,“雪芝,跟你來的人……是上官透?”
奉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雪芝坦然道:“是。”
原雙雙走近雪芝,繞著她走了兩圈:“你有事要求林莊主,居然還帶著靈劍山莊的仇人,有意思。”
雪芝笑道:“原教主不是一直對上官透十分欣仰么,怎么,變臉變得這么快?”
“我和上官是屬于私人感情,但他做了對不起靈劍山莊的事,眾所周知。這一點我還是公私分明的。”
“都不要說了。”林軒鳳蹙眉道,“雪芝,上官透這人不可交。”
“他對我很好。”
“他對任何人都很好,但你最好不要和他來往。你還小,不懂分辨是非黑白,容易誤入歧途。”
“林叔叔,可否不要讓我介入你們之間的恩怨。”
林軒鳳提起一口氣,半晌欲又止,只得將這口氣長嘆出來:“罷了,你自己的人生,我也無權插手。”
但老子放棄,女兒卻不罷休。奉紫上前一步,雙手微微發抖,面色也是難看之極:“姐姐,你一定不能繼續跟他在一起。他不是好人。”
雪芝原本冒出一句關你屁事,但見奉紫這番模樣,心中不免疑慮:為何她對透哥哥深痛絕惡?難道她喜歡透哥哥而不得?想到這里,雪芝告訴自己,要開心,嘲笑奉紫。但心中真正的感覺,卻是說不出的難過。她對夏輕眉尚無愛意,被說成這樣都覺得心煩意亂,更別提真正單相思,得有多少苦楚。但這僅存的一絲善意,都又一次被原雙雙攪得煙消云散:“我就說為何小雪芝會放棄輕眉,原來是跟了上官公子啊。”
這話雪芝想了幾遍才理解其中之意,她惡狠狠道:“你再侮辱人看看!”
原雙雙嬌笑道:“我可沒有侮辱你呀。孤男寡女行走江湖,姑娘便難回清白之名,更別提是萬花叢中過的上官透。你這不是跟了他是什么?”
“透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待人溫和有禮,有一顆赤子之心,自始至終把我當妹妹看,他才不會對女子做輕薄之事!說他風流的人,都是存心惡意中傷他!”
“呵呵,若這也算是謠,那你想澄清之事,其誠意也顯得有些廉價。雪芝啊,你這都叫上了透哥哥,還說他把你當妹妹,可是情哥哥情妹妹?”
林軒鳳道:“原雙雙,你住嘴!”
原雙雙卻說上了癮,一張嘴不饒人:“重雪芝啊重雪芝,我真是小看你,把你當成了孩子。你倒是有幾分聰明,人棄我取,人取我予,不跟上官小透的鶯鶯燕燕們相比較,當了個妹子,倒是好近水樓臺。這本事,當真不輸給我們這些個婦人啊。”
雪芝指著她,氣得手指發抖:“你……你再亂說看看!”
林軒鳳叱道:“原雙雙,我一向敬你,但你若再多說一個字,天下再無雪燕教!”
“我什么不是幫著你的,居然還吼我!”原雙雙眼淚唰唰流下來,“你要剔掉雪燕教是吧,那你去啊,你去便是!”
林軒鳳無視她,走近雪芝,低聲道:“雪芝,雖然原教主說話過分,但也不無道理。為了你自己的清譽,離上官透遠一點。”
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但當著這么多人,雪芝不能掉淚。她一語不發地跑出靈劍山莊。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