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穆遠哥。”
對于穆遠擅自簽賣身契之事,雪芝覺得很不好受,但此時此刻她尚且自身難保,也說不出要報答穆遠的話。而且,現在話說得好聽,以后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她笑著笑著,垂下頭去,抹掉了眼淚。一時間,大家都陷入沉默。最后,在大家的護送下,雪芝走出重火宮,一咬牙,頭也不回地走出去。然而,到半山腰時,她還是忍不住在瑤雪池附近停下來。雪芝的名字,便是來自于“瑤雪池”和“天蠶靈芝”,據說爹爹為她取這名字,是希望她像瑤雪池般沉著冷靜,又如天蠶靈芝般不畏嚴寒。可是,她卻哪一樣都沒能做到。同時,重蓮的墳墓也在此地。雪芝放下包裹,在那墓碑前跪下來。墓碑上題著龍飛鳳舞的大字:慈父重蓮之墓。
空氣極冷,殘葉被風卷起,毫無章法地在院中飛舞,落入池中,在碎冰水面上,蕩下漣漪層層。這些年來,雪芝只要在宮內,便定會常來掃墓拔草,這一會兒,她又把墳旁的灰塵拂去,撕下衣料,蘸水把墓碑擦得發亮,輕聲道:“爹爹,芝兒走了。云鶴固然有奇翼,飛至八表須臾歸。待芝兒練好武功,揚名立萬,定重回重火宮。”她重重地磕頭三次,提著包裹,走下嵩山。
雪芝一直不敢回頭。身旁的景色在不斷變換,而身后高山巍峨,石壁險峻分裂天貌,便是披霄決漢的英雄,在這片土地上扎了根,屹立不動。
在山腳福德客棧住下,雪芝打開穆遠給的包裹,里面裝滿了書,都是重火宮的秘籍:《九耀炎影》、《混月劍法》、《浴火回元》、《天啟神龍爪》、《日落火焰劍》、《赤炎神功》、《紅云訣》……幾乎重火宮的重要秘籍都在其中。她才后悔以前沒把武功學好,以后都沒了機會。從小到大,面對這堆曾被她稱為廢紙破書的秘籍,她頭一次有了如獲至寶的感覺。把秘籍全部整理好,她又看到一封信。拆開一看,雄渾超逸的一行字出現在她眼前:
少宮主,請先在福德客棧將息數日,待事務畢,便來會和。
果然穆遠哥是最關心自己的人。雪芝微微一笑,一時感動得差點再度墜下淚來。她把東西都收好,準備洗漱上床就寢。但她剛一轉過身,余光瞥見窗外蒙灰中,有黑影閃過,當下不敢動彈,靜觀其變。隔了很久,她猛地拉開窗戶,門外卻除了枯樹林,什么人都沒有。
雪芝長長呼了一口氣,關上窗,卻聽到身后傳來細微聲響。她立刻回頭,看到身后一個黑衣蒙面人,驚叫一聲。
但已來不及迎戰。這人動作太快,快到她完全沒有余地還手。那人迅速點了雪芝的穴,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捂住雪芝的鼻口,朝她頸項刺去。雪芝皺眉,又叫不出聲,幾乎被嚇暈厥過去。但匕首刺到她脖子時,忽而停下。那人眼睛一轉,警覺回頭。雪芝看到他眼角有幾根魚尾紋,應是個老者。然后,一高一矮兩個的身影躥出來。矮者跟黑衣人打了起來,動作快到讓人看不清面孔,只聽見乒乒乓乓幾聲,一只小手伶俐而狠勁地戳了數個空,在柜子上戳出幾個洞。高者是個少年,身材略微瘦削,青衣輕便,散發,頭發右側混著紫緞編的幾根小辮子。他背對著雪芝,手中把玩著什么,站在旁邊,倒是悠閑。這時,墻上的幾個洞邊緣都染上液體,被腐蝕傷口般擴散。黑衣人也格外謹慎,出手處處不留情,招招有殺人滅口之勢。這時,少年歡快地抬頭道:“好了!”
矮者發出女童般嬌憨的聲音:“動手!”
黑衣人倒抽一口氣,收回手掌,但沒來得及。那少年不知朝他扔了什么東西,他慘叫起來,聲音也是上了年紀。他捂住自己的手掌,足下輕盈地點了幾次,跳出窗外,身影迅速埋沒在黑暗中。
“哈,逃了,我看你怎么逃出我的五、指、山!”少年跳起來,卻被那女童捉住衣角,險些跌倒。他回頭甩手,頭上的辮子也跟著甩了甩,一個黏黏的小球跟著甩出來,迎面飛向女童。女童不緊不慢地閃身,小球又一次飛向千瘡百孔的衣柜。只聽見啪的一聲,幾只毒蟲貼著衣柜,滑落下來,剩下大部分都附在柜子上,咔嚓咔嚓幾聲,柜子爛得比剛才還快。
“圣母英明!”少年膜拜狀,朝女童鞠了個躬。女童一腳踹上他的膝蓋,他倒在地上。
“也就只有你敢如此出手,老娘留你一條命。”
分明是個孩子,說話卻像個潑婦。雪芝眨眨眼睛,這才看清她的模樣:她身高才到少年胸口,約莫十一二歲的模樣,膚色與尋常孩子不同,略泛晦青。至于嘴唇,便是整整兩片靛青。她這模樣看上去不可怖,但相當古怪。這時,這女娃無限婀娜地笑道:“是重火宮的少宮主吧?”
雪芝不自在地抽了手,點點頭:“你是……?”
“哈哈哈哈哈,行走江湖,連我滿非月都不認識,果真是個孩子。”
滿非月?這不是玄天鴻靈觀觀主的名字么?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年,他倒在地上,似乎打算耍無賴,不再站起來。雖說打扮和上次差別甚大,腰間也換了個比上次大了很多的葫蘆,但這少年對她做的無禮之事,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娃,她終于想起來:相傳滿非月從小便練毒功,十二歲時不知服了什么怪毒,身材便再也沒有長大,常使人想起《山海經》中身長九寸的靖人。于是,她得了個她相當討厭的外號“青面靖人”。滿非月十分在意她的皮膚和身材,總向往變成十□□的風韻少女,便更加努力地嘗試解毒。后來毒是解開,她也早過了發育的年齡,非但不能長高,皮膚還變了個色。因此,在鴻靈觀里,弟子都是男子,下人都是女童,還都是比她小的。一旦長得比她高,或者胸部比她大,都會被她毒死。
雪芝留意了自己與她的身高差,打了個冷戰。
滿非月走來,解開雪芝的穴道。雪芝按住自己被點穴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床上。滿非月道:“重姑娘你放心,我只有戴了這個才會傷人。”舉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上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都套了金屬指甲套,顏色是金中泛青。光看兩眼,雪芝都覺得自己已經中毒。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雪芝惝恍迷離道。
“你被重火宮驅逐,在江湖上可沒以前那么順。”滿非月指了指床上的秘籍,“這些東西還是收好。”
雪芝有些驚訝。一般人看到重火宮的秘籍,都會如狼似虎地撲過去,但這滿非月和那少年看到這些冊子,就像看到了排泄物。也是,用毒之人與江湖俠客不同,他們要的不是勝負,而是生死。既然會施毒,身手也不再這樣重要。雪芝開始收拾包裹:“你為何知道我被驅逐?”
“消息到我這里,總是比別人快一點。”
“那剛才準備殺我的人是誰?”
“這我怎么可能知道?”滿非月抬抬下巴,命令身邊的少年,“豐涉,你替她看看有沒有被傷著。”
“好啊。”豐涉笑瞇瞇地走過去,在雪芝身邊坐下,兩只大眼睛睜得更大,而后捏她的腰,捏她的胳膊,敲她的背,捶她的膝蓋。躲開雪芝兇狠的掌法,豐涉轉眼笑道:“沒有。”
滿非月道:“重姑娘,現在你打算怎么做?等你的情哥哥么?”
“情哥哥?”雪芝想了想,忽然站起來,“不是的!我一直把穆遠當大哥!”
“呵呵,小女孩果然就是小女孩。”滿非月走過去,分外同情地握住雪芝的手,“你情哥哥的目的已經達到,又怎會來找你?”
“你是救了我一命,但也不能誣陷穆遠哥。”
“是,是,是我誣陷他。不知重姑娘可有興趣加入玄天鴻靈觀?我在英雄大會上或許拿不到第一,但是整個天下真正能打倒我的人,五個指頭數得出來。”
雪芝深思良久,給了最安全的答案:“我……我再考慮幾天。”
“使緩兵之計么,一點也不干脆。你以為幾天之后,你的情哥哥便會來?”
雪芝滿臉通紅:“知、知道,明天早上答復你總好?”
“很好,明天早上我來找你。”滿非月說話溫柔了很多,還帶了些風情,回頭看一眼豐涉,“涉兒,我們走。”
雪芝決定先去長安,投奔司徒叔叔。三更時分,她背著包裹,偷偷從客棧后門溜出,摸黑在馬廄偷了匹馬,加鞭逃出登封,朝西北方逃去。連續趕了幾個時辰路,晨曦亦露出一角。前夜受驚過度,雪芝感到筋疲力盡,放慢速度。眼見長安城門已進入視野,她跳下馬,揉揉已經快失去知覺的屁股,準備牽馬走。但她覺得身后有人,再回頭一看,心臟幾乎跳停——豐涉正站在她的身后,笑盈盈的看著她。她指著他道:“你……你為何會在此間?”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