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景令聽得此,看著面前眉眼間似已消去迷茫之感的男孩子,忽而有些恍惚。
片刻后,適才道:“倒有些你二哥幼時的模樣了……”
罷,轉回頭去,繼續往前走:“走吧,去你三叔那里。”
吳然點頭,看著男人的側臉。
提到二哥,二叔的眼睛便紅了。
也是,便連三叔都曾說過,二叔欣賞疼愛二哥,甚至要更甚二叔親出的大哥——
二哥出事,二叔的痛,不會比任何人少。
接下來數日,便皆是在忙于操持喪事。
此時,定南王一脈祖孫三人出事的消息已在寧陽城中傳開。
這消息于寧陽百姓而,仿佛頭頂的天塌了一半下來,悲拗且惶惶不安。
吳然白日里或隨兩位叔叔和長兄安排諸事,或單獨見上幾名于族中有分量的人物,企圖從他們各自的意見中剖出真正的可行之策。
可這些皆是白日里。
待到了晚間無人時,男孩子便一個人縮在被窩里偷偷掉眼淚。
卻又不敢哭得太厲害,怕次日起身時叫人看出來。
這一晚,吳然晚飯只用了平日里的一半,便放下了筷子。
小廝忙道:“公子,您不再吃些了嗎?”
雖皆是素菜,但也是他特意依著公子的喜好吩咐廚房的,尤其是這幾道,五絲菜卷,佛手觀音蓮。荷塘小炒……
小廝在心中念著念著,忽地眼神一滯,險些一巴掌拍自個兒腦門兒上!
公子的這些喜好,受世孫影響居多……他這不是刻意給公子找難受么!
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小廝想要說些什么來寬慰自家公子,可話到嘴邊又恐更惹得男孩子難過。
“我去一趟三叔那里,不必跟來。”吳然道。
小廝只得應“是”。
他是親眼瞧著的,公子這幾日幾乎是一日一個變化,愈發地說一不二,叫人不敢違背多。
吳然撒謊了。
他未去尋吳景逸,而是先去了父親母親的居院,待了片刻后,又一個人于夜色中慢慢走著,最后來到了吳恙院中。
院中主人不在了,院子便也冷清下來,未見什么下人的蹤影,只廊下還懸著燈,且換成了素白的紙燈籠,往常總是亮著燈火的屋內此時也盡是漆黑之色。
男孩子上了石階,來到正堂外,于那一片昏暗中,仿佛還能看到昔日于堂中教他下棋的少年身影。
他悟性不如二哥,二哥像他這般大時,已能贏得了父親了。
父親……
男孩子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二哥還會同父親下棋的吧?
不,既有祖父在,那定是輪不到父親了,必然是二哥和祖父下,父親在一旁瞧著的……
男孩子就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無聲哭了起來。
“二哥,今日是你的頭七嗎?若是的話,你能不能來看看我……我一點兒都不怕鬼了,真的。”
男孩子的嘴巴撇成了面瓜,眼淚成串地往下砸,看著黑魆魆的院子,哽咽著道:“我真不怕了,你便是日日來我也不怕的,二哥,我想你了……”
說著,哭聲一頓,又改口道:“……也不必日日來,你若有投胎的機會,還是趕緊投胎去,投胎才是正經事……”
又很認真地商量道:“你若可以選,那來世咱們還做一家人,成嗎?”
話音剛落,忽覺左肩處被人輕輕拍了拍。
“啊!”吳然驚叫一聲,只覺得渾身毛發倒豎起,直將衣物都給支棱了起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猛然彈起身來。
“唉喲!”被他的腦袋撞到了下頜的那人委屈喊道:“四公子,您不是說不怕了么?”
“阿圓?”吳然看清了對方的臉,長呼出一口氣。
他還真當二哥顯靈了呢。
怕……自然是不怕的,他只是還沒準備好。
“四公子一個人來的?”阿圓悄聲問。
——他躲在暗處仔細留意了許久,并未發現其他人的蹤跡。
吳然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小的有話要同四公子說……”阿圓眨了眨眼睛,聲音不能再低:“您隨小的來。”
說著,就往屋內而去。
吳然便跟了進去。
阿圓是二哥信任的人,也是他信任的人。
屋內仍未點燈,阿圓帶著吳然來至內室中,屋內寂靜得連一絲風聲都聽不到。
阿圓這是要同他說秘密?
秘密是該偷偷地說。
吳然甚至看了一下床榻的方向,意思不而喻——要不要蒙上被子說?
阿圓順著男孩子的視線看了一眼:倒也不必吧……
他扯著男孩子在榻中坐下,自己則蹲身在男孩子身前:“四公子,小人接下來的話您聽了或會有些吃驚,而小人雖仔細排查了,卻依舊擔心隔墻有耳,故而您切莫發出什么太醒耳的響動來……”
吳然認真點頭。
阿圓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他如今又豈是大驚小怪之人。
“小人認為,王爺和世子爺,及公子,必然還活著……”阿圓悄聲道。
吳然的眼睛猛地瞪大如銅鈴,失聲道:“什……唔唔——”
阿圓早有準備,一把捂住了男孩子的嘴巴。
黑暗中,四目相對了好一會兒,阿圓適才拿眼神詢問——差不多了吧?
“……”吳然點點頭,他已經在心底將喉嚨都喊破了。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