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朝廷,最先想到的便是近年來愈發沉重的賦稅徭役攤派……
說得淺薄些,當今朝廷究竟好是不好,值是不值,沒人比他們這些小百姓更能切身體會,更有資格評說。
三日之期,只余一日,臨元城中為此眾聲鼎沸。
金烏西墜,秋霞漫天。
許明意由帳中行出,望向曠遠天際,不遠處山水明凈,叫人望之心中也隨之變得開闊澄凈幾分。
此時,有行走間甲胄佩劍相擊聲響起,許明意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只見身披軟甲的少年正大步而來。
見是吳恙,她眉眼間現出笑意,當即快步走去。
“如何?對方有多少人馬?”見他毫發未損,她的語氣便也很隨意。
“千人而已。”吳恙道:“但并不是來尋事的——”
不是來尋事的?
許明意一怔,旋即道:“莫非是投誠?”
吳恙點了頭,笑著道:“為首者稱是久仰國公大名,得知國公此番起事,便立即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許明意也不禁笑了,這才哪兒到哪兒,都不再觀望觀望的?
本以為是個借機滋事的,孰料是趕來投誠,還叫吳恙專程跑了這一趟。
但和氣總比打架要來得好。
就是不知臨元城內的范知府會如何選了。
他們不愿強攻臨元,除了無意制造不必要的傷亡之外,還有一條思量在——
臨元城乃繁榮富庶之地,其內秩序完整,這也是他們選中臨元的原因之一。既要作為一處據點,那便要從長遠來思慮,若是可以,他們并不想過度破壞其內的秩序。
正如未曾選擇強攻京師,而是退至臨元,亦是出于相似的考量。
這道理很淺顯,若真要直接強攻京城,且不說京師防守森嚴,皇帝再不做人,怕死卻是一等一,城外各營兵力粗略來計亦有十五六萬——
縱然許家軍仗著驍勇善戰,可在人數上打個平手,但此戰非一日之戰,他們作為謀逆一方,身處皇城之下,糧草供應便是頭等難題。
更不必提朝廷必然不會坐以待斃,京師有難,各處兵力調度定不可能含糊以待,再有各方嗅到血腥氣的豺狼——
到那時,他們許家軍無異于置身于籠中,根本無路可退。
他們是要贏,而非是要同誰賭氣,傻到要拿命去拼個魚死網破,好叫他人坐收漁利。
趁朝廷還未來得及做出完整應對,先占下臨元這處要地,筑起防守,才是為長久計。
“不必擔心。”吳恙察覺得到她的心思,道:“范應此時怕是已經如坐針氈,縱然他最終仍不肯降,亦還有其它法子可想。”
許明意看向他,四目相對一瞬,她心中便已了然。
其它法子……
比如……
嗯,那就且看今夜是否能等得到消息了。
歷來行軍打仗,雖處處皆有血肉性命相搏,但她曾聽祖父說過,縱然是對敵時,亦有人道憐憫。所謂擒賊擒王不僅是為圖勝算,也是為減少雙方傷亡——兵法之中,兵不血刃方是上上之策。
有同樣想法的不止是許明意。
還有臨元知府范應。
范知府已經一整日未進食,便是一口水也未喝過。
現如今府衙外聚集著許多百姓,無不是為了勸他放棄抵抗。
他何嘗不想!
既能活,誰又想死?
更何況如今他肩上擔著的不僅是自己的生死,還有那些守城的下屬,這些下屬中,多的是臨元城土生土長的年輕人,此時聚集在府衙外的百姓中或許便有他們的父母親人……
可……可他能答應嗎?!
范知府心里苦,拼了命地想琢磨出一個兩全之策來。
許家軍等了三日!
百姓們等了三日!
他又何嘗不是等了三日?
他就等著許家軍派人偷偷潛入城中來劫持他呢!
怎么偏就不來呢?
堂堂許家軍,怎么就不能再主動點!
遲遲未能等到劫持自己的人,范知府表示很失望。
于是他決定自己制造機會。
“大人,元東家到了。”一名衙役入得堂中稟道。
“讓人進來。”
那穿一身湖藍色夾袍走了進來的中年男人,正是元氏商號的東家元德志。
“草民參見大人。”元德志規規矩矩地行禮。
范知府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道:“隱之,不必多禮,坐下說話罷。”
隱之是元德志的表字,他待人接物一貫有自己的一套本領在,私下同這位調任臨元不過兩年的范知府關系頗為不錯。
而自許家軍來了臨元城之后,他便被“請”來了府衙作客,只是這客作得太久了些,許家軍來了幾日,他便在府衙里住了幾日。
名為客,實則誰都看得出這是變相軟禁。
“此番將你留在府衙中,實為形勢所迫,賢弟向來通透,該是知曉這其中的利害……”范知府語氣無奈。
元德志道:“范兄身居此位,此舉是出于何等考量,我自是明白的。”
元氏和鎮國公府乃是姻親,許家軍兵臨城下,為免同元氏里應外合行事,只是軟禁他一個元氏東家,已是很給他元氏一族體面了。
“明日便是三日之期……”范知府吃了今日的第一口茶,卻吃出了飲酒的架勢,將茶盞重重一放,嘆氣道:“此處沒有外人在,便也同賢弟說一說心里話……本官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一貫也不在意這些虛名!若能救得一城百姓,免去一場戰事,這所謂忠正之名也沒什么可顧惜的!”
“可……若一旦降了……”范知府的聲音一下子低了許多,眼里也有淚花閃動:“我一人性命無關緊要,可遠在靛陽的老母親,還有一族老小,必然是要受我牽累,遭朝廷遷怒……”
元德志心情沉重地點頭。
他與范知府接觸雖存了利益謀算,卻也當真敬重對方的為人。
他曾不止一次地感慨,當今陛下雖是內里不堪,但幸得大慶還有這些好官在,否則怕是還不比今日光景。
他深知范知府這番話,并非是在做戲。
可……他又能為此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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