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則似有若無地落在了前方的一輛馬車上。
片刻后,馬車簾輕動。
許昀立即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地賞看起了不遠處的一片楓林。
余光卻依舊在留意著那輛馬車。
馬車里跳下了一道茜色的身影。
哦,是侄女啊。
怎么一個人下車,也不知道招呼車內長輩們一起下來走走?
哦,不是一個人啊。
女孩子腳步輕快,朝下了馬等在那里的少年走去。
二人邊說著話邊走著,而后在路側的一塊巨石上坐下。
看著少年少女并肩坐著說話的情形,許昀莫名覺得有些扎眼——這些可惡的小年輕們,在人前就不能收斂一下?
吳恙取出水囊,先問許明意:“可渴了?”
“馬車里備有茶水。”許明意笑著問他:“可要我叫阿葵端一盞來給你?”
他笑笑搖頭:“不必。”
見少年仰頭喝起了水,許明意露出笑意。
他自幼養在吳家,衣食住行最是講究,可有時卻又半點不在意這些,用她祖父的話來說——這孩子不像他祖父,就知道瞎講究。
雖說這話里透著祖父對定南王的偏見在,但大意是如此。
他喝著水,她就這么偏頭瞧著他,少年側顏俊逸,如玉臉龐輪廓清晰,喉結隨喝水的動作一下下滾動著。
真好看。
她喜歡的少年郎,可真好看啊。
女孩子目光直白,眼中笑意也毫無遮掩,吳恙由她看了片刻,放下水囊,拿手背擦了下嘴角,到底還是露出不自在卻溫柔的笑意,轉過頭問她:“……怎么了?”
“也沒什么。”許明意笑著說道:“就是覺得很開心。”
她的語氣放松愉悅,整個人也透著松弛,坐在石頭上,雙腿伸得直直地,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一只身形柔軟四肢纖細在陽光下曬著太陽養著骨頭的貓兒。
此處昨夜應是落過雨,四下還微微濕潤著,天地間草木一片青黃斑斕。
許明意的視線一寸寸地掃過這尋常的景色,腮邊笑意卻愈濃了。
她當真很開心。
這種松弛的開心,是重活一世之后從未有過的。
再也不必擔心狗皇帝又在背后琢磨什么陰謀詭計,再也不必束手束腳,為求周全而說那些違心的話,行違心的禮數。
她是為自己開心,更是為大家開心。
為祖父,為吳恙,為皇后娘娘,為二叔,為太后娘娘,甚至還有秦五叔他們——
前路很長,但家人和喜歡的人此時都在身邊,平平安安,一個不少。
“昭昭,日后會更好的。”少年篤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雙手撐身側微濕的石面上,姿態也很放松,視線隨她一同看向那片如火楓林。
許明意嘴角彎彎地點頭。
“昭昭,此番多謝你。”
許明意轉頭看他:“謝我作何?”
救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計劃是他們兩個一起想的,若論出人出力,也多是靠得他們吳家在京中多年的積累——
卻聽他格外認真地道:“多謝有你在。”
他總在想,若是沒有昭昭,這一切是否會是另外一種模樣。
答案總是肯定的。
若他不曾遇到昭昭,許吳兩家斷不可能達成如此共識,而今次之事少了任何一家,都不可能如此順利。
許明意聽懂了他的意思,正要說些什么時,余光里掃見幾道人影從馬車里走了下來,遂轉過頭看去。
定南王世子夫人和皇后一左一右扶著太后走來。
許明意和吳恙便站起身,向幾人行禮。
本沒打算往這邊來,就怕驚動了倆孩子的太后便有些后悔了。
她就說不下車吧,偏偏非叫她下來走動,這下好了,打攪了倆孩子說話——
就叫她繼續在車內扒著車窗看著倆孩子,多好啊。
太后正于心中遺憾嘆氣時,視線瞧見不遠處獨自站著的許家二爺,不由恍然。
老了老了,還是吳家夫人想得周到……
“你們瞧那處楓林中的景致多好……若能折兩枝回來,回頭放在車里,想來也是好的。”太后笑著說道。
許明意便笑道:“您既喜歡,我去給您折來。”
吳恙連忙道:“我隨你一同去。”
許明意點頭,二人便快步往楓林的方向而去。
看著兩道并肩的年輕背影,還有一只跑著追上去的大鳥,太后徐氏幾人臉上都有笑意。
少年時的情投意合,藏都藏不住的,何況又是半點不藏。
不去藏,就這樣坦坦然然,大大方方地示于人前,是很好的——皇后笑著想。
此時定南王世子走了過來。
“太后娘娘,阿姐。”
徐氏強忍住皺眉的沖動。
她正要創造機會呢,礙眼的丈夫怎跑來了。
沒瞧見許家二爺在等著嗎?
吳世子對自己的出現是如何地礙眼并無察覺,笑著道:“阿姐,我有話——”
徐氏擰了一下丈夫的后腰。
吳世子疼得臉色一變,聲音便是一頓。
“怎么了?”皇后看著胞弟。
腰后那只手還沒離開,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威脅,吳世子內心搖擺了一下,道:“我有話……想對夫人講。”
皇后:……這,倒也不必特意告知她?
這么大的人了,總不能同媳婦說句話還要經過她的準允?
“那便去吧。”
除此之外倒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呢。
逃過一劫的吳世子便同自家夫人離去了。
徐氏多看了丈夫一眼。
果然,男人還是不能慣著的,說什么沒眼色,不過是挨掐挨得少了。
多掐一掐這眼色不就掐出來了嗎?
“倒是有許多年不曾在外頭這樣走動了。”太后環視四下,輕輕抽出被皇后扶著的手,笑著道:“哀家也想獨自走走,瞧瞧。”
“那您莫要走遠。”皇后叮囑道。
太后應下來,阿葵見了,便不遠不近地跟著。
至此,皇后又哪里還能不明白身邊之人的用意。
她有些羞愧,又有些想笑,不過是年少時的舊心事罷了……難為大家竟都還記著。
靜靜看了那道背影片刻,她猶豫了一瞬,到底是抬腳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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