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恙便只好點頭應下。
少年人身手敏捷,輕輕一躍雙手扒在墻沿邊,長身一提,便利落無聲地翻過了高墻。
許明意這才放輕腳步轉身回去。
吳恙回到定南王府時,城中早已進了宵禁。
為防驚擾,少年沒有猶豫,翻了自家墻進府。
小七跟著翻進去,心情略有些復雜——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便稱圖省事,公子怕不是很快就要成為第二個許姑娘了。
吳恙回到居院時,守在廊下的歲江迎了上來。
“公子。”
歲江行禮罷,道:“世子爺請公子去外書房說話。”
吳恙覺得有些不對,遂向心腹問道:“這么晚了父親還要見我,可說了是為何事?”
歲江默了一下,才道:“世子爺初次叫人來請公子時,時辰還是挺早的。”
是公子回來的晚了而已。
“……”吳恙便抬腳回了屋內更衣,稍作收拾一番,便去了外書房。
書房中仍亮著燈,緊閉的房門外守著兩名墨衣隨從。
看著這兩名隨從,吳恙便隱隱覺得有些反常,這是父親身邊身手最好的兩個人,平日里多是隨父親外出,時刻守在房外卻是少見。
見他走來,兩名隨從恭謹行禮,其中一人輕叩了房門兩聲,道:“世子爺,世孫過來了。”
“讓人進來罷。”
吳恙聽著這道聲音,不由眉心微動,父親的語氣似乎有些異樣地拘束,怎么說呢,就如同……是被人拿刀子抵在身后挾持了,卻又不敢太過明確地表現出反常……
究竟是發生何事了?
書房的門被隨從推開,吳恙心中懷著疑慮走了進去。
此處書房分內外兩間,以一扇六折烏木屏風相隔。
吳恙轉身走過去,剛至屏風旁,便見自家父親竟是站著的,那站姿也的確頗像被人挾持。
而書房內的氣息顯然不止一人。
吳恙心中已有猜測,視線轉動間,看向了書案的方向。
書案后,烏木圈椅內,身穿椶色細綢繡暗色文竹長衫的老人身形清瘦,冷肅的面頰上一雙眼睛如古井般深邃,花白的胡須修剪得整潔規正,仿佛每一根胡須都透著一絲不茍,周身自成威嚴之氣。
便是有所預感,然而從預感生出再到見到人,也只是一瞬之事,吳恙難免微微一驚,抬手行禮:“孫兒見過祖父。”
“嗯。”吳竣微一點頭,平靜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
“孫兒不知祖父來了京師,未能相迎,反倒讓祖父在此久等,還請祖父責罰。”
“既是不知,便無過可罰。”吳竣看著少年,道:“坐下說話。”
“是。”吳恙在下首落座,一抬眼卻見自家父親仍舊站著。
看這樣子……應是挨過罵了。
“你也坐下。”吳竣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兒子。
“是,多謝父親……”吳景明坐下時,悄悄看了一眼不省心的兒子——要不是因為這臭小子,父親又怎會舍得罵他。
吳恙全當沒看到這記眼神,轉頭向書案后的老人問道:“不知祖父是何時到的京城?”
“今日剛至,未曾宣揚。”
吳恙了然,那便是暗中進的京了,若不然也不至于連他也一絲風聲都不曾聽到。
“如今這般關頭,不知祖父是為何事入京?”
“你也知是‘如今這般關頭’——”定南王的聲音微帶上了一絲冷意:“我數次親自寫信催你回寧陽,你竟都聽而不聞嗎?”
語氣里沒有太多怒氣,卻叫吳世子暗暗覺得頭皮發緊。
吳恙斂目,聲音恭儒卻也平靜:“此事的確是孫兒之過,孫兒本打算處理完手中之事,便返回寧陽同祖父請罪——”
“手中之事?”定南王定定地看著少年:“我倒想問一問究竟是何等緊要之事,竟叫你如此輕重不分了。”
吳景明聽得面色復雜。
這話就有些重了……
父親雖嚴厲,但卻甚少會對阿淵說重話,也因阿淵這孩子行事素來叫人挑不出毛病,雖固執了些,卻很懂得分寸把握,一貫知道界限在何處……
譬如阿淵喜歡狗子,幼時養了幾條,被父親說了句玩物喪志,從此后便不再養了。
但去年他才暗中發現,這小子在外頭養了一院子的狗子……大的小的,黃的黑的花的,瘸條腿的,瞎只眼的,什么樣的都有!
但不在府里養著,便也不能說他什么……
由此可見,這是個十分清楚什么事情該做,什么事情不該做,什么事情明面上不能做但私下能做的主兒。
可這一回執意不肯回寧陽,的的確確是有些少了分寸了……
但夫人卻不這樣認為,夫人認為分寸是阿淵自己的,不該是別人定下的——夫人提到“別人”二字時,語氣隱隱有些不滿,而他總覺得這里的“別人”分明就是他和父親……
“孫兒有錯,錯在身為晚輩卻未聽祖父交待——”
而非是不知輕重。
相反,他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己的輕重在何處,所以才會選擇留在京城。
“孫兒知道,祖父催我回寧陽,不外乎是不愿我留在京中涉險,而孫兒對此尚有把握,自認不會讓自己置于生死險境之內,而在此之外,孫兒于京中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定南王冷笑一聲:“你倒不如直說是因為許家那位姑娘。”
“是。”吳恙沒有否認:“但這與許姑娘無關,她也曾多次趕我回寧陽,是我不愿走——這是孫兒自己的決定。”
“……”定南王聽得皺起了眉。
堂堂吳家世孫,被人趕都趕不走……這種事他竟還有顏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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