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來,人與人之間,倘若是比較起來,也的確是有參差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擱這兒想這么多似乎也并無絲毫意義——就憑他這家庭弟位,難道還能越過祖父和閨女,自己做主挑女婿不成?
想通了這一點,許縉也就徹底認命……哦不,徹底釋懷了。
如此之下,許縉捧起酒杯,向那處處同自家閨女獻殷勤卻并不叫人覺得逾越諂媚,依舊給人以十分有教養之感的少年,含笑道“先前我也聽昭昭說了,替我家老爺子尋解藥之,便是多虧了吳世孫暗中相助……我在此且敬吳世孫一杯,也算是聊表謝意。”
“伯父重了,國公能平安歸京,這其中皆因昭昭應對得當,晚輩不敢邀功。”
話是這樣說著,卻沒有讓長輩端著酒杯等候的道理,吳恙亦握起酒杯:“這杯酒,應當晚輩敬伯父才是。”
許縉面上笑意更濃了,與少年一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許明意瞧了吳恙一眼——這人甭管酒量如何,吃酒時的模樣倒是一貫云淡風輕,她頭回同他吃酒時便是被他這模樣給騙了,真當他是個千杯不醉的高人來著。
“行了,別在這兒敬來敬去的了,好好吃頓飯!飯后還有正事要談,醉醺醺地還如何談事?”老爺子瞥了長子一眼,目含警告之色。
許縉忙笑著應“是”。
沒錯,父親今日剛回來,定有許多要緊事要與他談,貪杯不得。
而席間自是不宜深談的,畢竟還有吳世孫這個吳家人在,許多話題太多尖銳敏感,只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說一說。
許縉如此想著,便未再沾酒。
“昭昭,阿淵,隨我去書房說話。”飯后,老爺子起身說道。
“是。”
許縉:……?
一片真心錯付了?
“伯父,伯母,晚輩便先失陪了。”少年在面前施禮。
崔氏含笑點頭:“快去吧。”
眼睜睜看著老爺子帶著兩個孩子離去,許縉坐在那里,默默看向慢悠悠吃茶的妻子:“吳世孫和昭昭的事情……夫人莫非是早就知道了?”
崔氏笑而不語。
“……那夫人為何不告訴我?”許縉有些不滿——說好的好兄弟守望相助呢?就這么對待他?
“這都是憑自己的眼睛去看的,我哪里知道你竟看不出來?”
許縉:……還得怪他自己不爭氣了?
崔氏又抿一口茶:“不說我了,便是明時和二叔也都早早看出苗頭來了……”
說著,看了一眼吃飽喝足蹲在一旁椅中打瞌睡的大鳥——連天目也一早就看明白了啊,真要說起來沒準兒還算半只紅娘呢。
許縉越聽臉色越復雜了,喃喃道“照此說來……被蒙在鼓里的竟只我一個?”
崔氏瞥他一眼。
明擺著的事情,自己非往鼓里鉆,誰蒙他了?
……
外書房中,云伯送了剛沏的茶水進去。
自老仆手中接過茶水,吳恙道了聲:“有勞。”
云伯朝他笑著點頭。
吳恙覺著,這笑意里,似乎飽含許多深意……
這位老仆他是記得的。
當初他被救回鎮國公府,便是這位將沖喜的好消息帶給了他,并對他說這是他的福氣——
昔日他對此說法不屑一顧,避之不及,而現下想想,老人家的目光的確長遠。
云伯很快退了出去。
房門被合上,許明意手里捧著溫熱的琺瑯花鳥茶盞,看向坐在自己對面位置的少年,忽覺得這一幕叫她莫名地心動且安心……
她不知道別的姑娘家是怎樣的,或許她同旁人本就不大一樣——
于她而,最叫她心中有所觸動的并非是花下賞月,而是如同現下這樣,他在她家中用罷晚飯,與她一同跟在她祖父身后,走了一段鋪滿月色的小路,來到了這點著燈的書房里,坐在這兒,手里捧著清茶,等著談正事……
這正事,關乎他和她,以及二人身后各家滿門的存亡安危,他們都在為此共同想著法子去應對——
還關乎著天下之事,而在此之上,他同她也是有著共鳴在的。
他們要在同一條路,為了同一件事情而努力,這羈絆,似乎早已不僅是心悅二字那般簡單了。
他們于不覺間好似成了最親密的人,這親密,不單是男女之情,卻也因此變得愈發沒有旁人能夠取代對方。
正如此時,他亦在看著她,二人相視間,橘黃紗燈下,少年英朗的眉宇之間溫和含笑。
“吳世孫……”
坐在上首的老人語氣若有所指地開了口,吳恙正要應聲“晚輩在”時,卻聽老人道:“說來,老夫是不是更該稱呼你為燕王世子?”
吳恙聽得一怔,倒也不見太多異樣:“原來將軍已經知道了——此事晚輩亦是剛知曉不久。”
許明意點點頭,看著自家祖父,一副“他的確是剛知道,我可以作證”的模樣。
鎮國公看得笑了一聲。
他又沒說要怪這小子隱瞞真實身份!
瞧瞧這丫頭!
“我與王爺暗中見過了面,王爺未有瞞我。”鎮國公吃了口茶,頗有幾分自得,向少年問道:“可還記得老夫當初說什么來著?”
“國公曾說過,我同王爺有些神似之處。”吳恙時刻不忘準孫女婿的立場,十分捧場:“國公慧目如炬。”
鎮國公很受用,繼而笑著說道:“說來,在東元城時,多虧了王爺暗中替我主持大局,否則怕是要被那起子豺狼給鉆了空子……你們爺倆兒,一個跑去東元助我,一個留在在京中相幫,此中援手之恩,老夫記下了。”
吳恙道:“國公當真重了。”一家人本也不必說兩家話。
許明意聽得有些著急了,干脆打斷了二人之間的你來我往,開口問道:“祖父既已同王爺見了面,不知現下具體是何打算?”
這才是現下她最關心的問題。
“打算么……”鎮國公看著孫女,語氣輕松甚至有一絲笑意:“真論起來,這大慶江山也有咱們許家打下的一半——而這皇帝既是配不上這江山,也配不上咱們許家一腔忠誠,那咱們就再換一個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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