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東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贊普今日怎么了,為何突然翻起這些舊賬?
邊境部落互相劫掠,那不是常事嗎,何曾需要上升到兩國全面戰爭的地步?
那慶人皇帝向來囂張跋扈,如今興兵來犯還能是為自己的邊民出頭不成?
分明就是覬覦我吐蕃,垂涎西域的利益!
可年輕贊普的態度,也他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但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
他斟酌了一下語,開口道:
“贊普,邊境部落偶有摩擦實屬尋常,慶人以此為由大舉入侵,分明是蓄謀已久,其志非小!”
“偶有摩擦。。。。。。”年輕贊普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但很快隱去。
他頓了頓,換了一個角度問道:“大論,依你之見,我們可否嘗試與慶國皇帝重修友好?”
“與他陳明利害,或許可以讓他和平退兵,如此邊境百姓可免刀兵之苦,我軍將士亦可免無謂傷亡。”
“不可能!”祿東贊幾乎是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話音出口,他才意識到失態。
殿中群臣紛紛側目,連他自己身后的心腹也面露詫異。
贊普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派了使節過去,而過去的目的自然不是求和,而是拖延。
雖然這不算是什么大事情,但畢竟是自己擅自專為。
平日里就算了,今日贊普的態度明顯不正常,還是不要暴露的好。
想到這里祿東贊連忙收斂神色,再次深深躬身,語氣卻依舊堅決:“贊普恕罪,臣失儀了。”
“然,臣之發自肺腑,與慶國皇帝重修友好,這絕無可能!”
他抬起頭,開始闡述在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觀念:“贊普,您年紀尚輕,或許對慶國了解不深。”
“臣曾多次出使中原,見過他們的繁華,也深知他們的野心!”
“大慶是一頭已經長成的猛虎,而我吐蕃也是一頭正在崛起的幼虎!”
“用慶人的話說,那就一山不容二虎啊!”祿東贊的語氣帶著沉重,“這是慶人自己都明白的道理,高原與中原雖然相隔雪山,但利益終有相交之時。”
“那就是西域,那里流淌的不是沙子,是黃金,是兩國經濟命脈所系!”
他的聲音再次激昂起來:“如今大慶剛剛經歷內亂,正是新舊交替之時,看似強盛,實則內部必有隱憂,國力正處于由衰轉盛的虛弱期。”
“此乃天賜良機!我們必須趁此機會,盡可能地打壓他們,削弱他們!將我們的勢力牢牢釘在西域,控制商路,汲取財富與力量!”
這一番話慷慨激昂,使得殿中一眾官員目色激動。
然而,也有一部分官員默默看著,面露擔憂之色。
“贊普,您可知那慶國皇帝李徹?”祿東贊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臣曾親眼見過他,那是他還是皇子,就已經頗為不凡,在一眾皇子中脫穎而出。”
“此人年少登基,武功赫赫,心性堅忍,極好向外開拓!”
“他滅高麗、平倭國、收草原、定海疆。。。。。。其志豈在區區中原?”
“若等他徹底整合內部,國力恢復,下一個目標必是與我吐蕃爭奪西域霸權!”
“一旦失去西域,失去商路之利,我吐蕃便如雄鷹折翼,再無翱翔九天的可能!”
說完這一長段話,祿東贊最后總結,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
“故而,此戰非為一時之氣,實乃國運之爭,我們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年輕贊普靜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什么激烈的表情。
他微微頷首,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只是在表示自己聽到了。
“大論所。。。。。。我大概明白了。”他輕輕開口,“前線軍情緊急,我又年幼,于軍旅之事所知尚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祿東贊身上,做出了決定:“如此,東南前線一應戰守事宜,便全權托付給大論了。”
“糧秣兵員,國內各部皆需配合,望大論謹慎行事,以保我吐蕃疆土無虞。”
“臣,領旨!定不負贊普重托!”祿東贊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鄭重行禮。
贊普最終還是將權力交給了自己,這便夠了。
至于那點不同意見。。。。。。祿東贊并非聽不出來,但他并不在意。
年輕人嘛,難免有些天真的想法。
經歷一番戰火,自然會明白現實的殘酷。
祿東贊再次謝恩,與群臣一同告退。
殿門在身后緩緩合攏,將陽光和喧囂隔絕在外。
空蕩蕩的大殿內,只剩下王座上的少年贊普,獨自坐在那片由陽光切割出的明暗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