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火一起,煙就來了。
多杰次仁撕下身上的一塊布,沁了屋子角落的污水,緊緊蒙住口鼻,隨即悄無聲息地貼到門板后陰影里。
粗糙的麻布浸濕后帶著土腥氣,卻隔開了最先涌來的嗆人煙味。
門外把守的兩個士卒很快便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兒,起初還不甚在意,只當是營中何處又在焚燒垃圾。
可那煙越來越濃,顏色也由灰轉黑,帶著燃燒特有的刺鼻氣味,直往鼻子里鉆。
“什么味兒?”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士卒抽了抽鼻子,轉頭望向緊閉的門扉縫隙里滲出的滾滾濃煙,臉色瞬間變了。
“不好!是里頭。。。。。。里頭燒起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慌之色。
這屋子里頭關著的多杰次仁,可是將軍特意吩咐要看緊的要犯!
年長的士卒啐了一口,一邊急忙開門,一邊厲聲朝里吼:“你搞什么鬼?想把自己烤熟嗎?!”
門被推開,滾滾濃煙撲面而來,那年長士卒被嗆得眼淚直流,卻瞇著眼往里沖:“出來!混賬東西。。。。。。”
話音未落,門后陰影中探出一條鐵箍般的手臂,精準狠戾地勒住了他的脖頸。
另一只手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木茬,毫不猶豫地斜刺入他頸側甲胄與頭盔的縫隙。
“嗬!”
士卒只發出半聲短促的氣音,便軟軟癱倒。
鮮血混著煙塵,在泥地上洇開一片深色,登時就魂歸西天了。
后面那年輕士卒眼見同伴倒下,驚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張嘴便要呼喊。
多杰次仁的動作,卻是比他的念頭更快。
他已然矮身抄起地上那柄屬于死去士卒的腰刀,刀光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帶來一道破開皮肉骨頭的悶響。
年輕士卒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警示永遠噎在了喉頭,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無頭的尸身向前撲倒。
多杰次仁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扯下臉上濕布,快速在那年長士卒身上摸索。
取下其身上的頭盔、鎧甲,草草覆蓋在自己身上。
隨即拿出打火機,拇指用力一擦,‘咔嚓’一聲輕響,一簇細小的火苗躍然而出。
營帳是舊的,氈布干透,內襯的皮毛、堆積的干草、乃至士卒們隨手丟放的衣物,都是絕佳的引火物。
多杰次仁眼神冷硬如磐石,將那簇火苗湊近最近的一堆雜物。
火舌先是怯生生地舔舐,隨即像是嘗到了甜頭,猛地膨脹起來。
沿著干燥的氈壁攀爬,發出歡快又恐怖的燃燒聲,迅速連成一片。
熱浪滾滾襲來,多杰次仁額前的亂發瞬間卷曲。
他再不耽擱,矮身沖出已然化作火窟的囚室,像一頭矯健的雪豹沒入營帳投下的陰影中。
手中那枚小小的金屬火種不斷開合,一簇簇火苗在沿途遇到的草料堆、未收起的旗幟、堆放兵器的敞篷、甚至是從帳篷縫隙中垂落的繩索上燃燒。
起初只是幾處孤立的火頭,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但隨著風勢一轉,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那星星點點的紅芒驟然連成一片咆哮的火海。
“走水了!!!”
凄厲的喊叫終于劃破了吐蕃大營的夜空。
剎那間,整片營地像是被砸入巨石的蟻穴,轟然炸開!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染成猙獰的橘紅色。
濃煙如同妖魔的巨掌般籠罩而下,遮蔽了星月,也吞噬了方向。
炙熱的氣浪翻滾著,灼烤著每一寸空氣。
驚醒的士卒們光著膀子從帳篷里狼狽滾出,迎面便是撲面而來的熱浪和砸落的火星。
許多人還在懵懂之中,便被驚慌失措的人潮撞倒。
踐踏聲、哭喊聲、咒罵聲與營地燃燒的‘噼啪’聲混作一團。
“我的刀!我的甲!”
“馬!馬驚了!”
“別擠,往那邊跑!”
“啊啊啊!好燙,燙死我了!”
“救命!”
混亂迅速升級,有人試圖去救火,卻發現取水的水桶不知被撞翻在何處。
混亂迅速升級,有人試圖去救火,卻發現取水的水桶不知被撞翻在何處。
水渠邊早已擠滿了被點燃衣物的人,正在瘋狂搶水。
他們互相推搡,拳腳相加,清澈的渠水被踩踏成渾濁的泥漿。
更多的人則像無頭蒼蠅般亂竄,像沒頭的鬼影在火光明滅間晃動,軍官的吼叫完全被淹沒在鼎沸的聲浪里。
受驚的戰馬掙脫了韁繩,嘶鳴著在營中橫沖直撞。
馬蹄踏翻火堆,踢飛燃燒的木頭,將混亂播撒到更遠的角落。
裝載糧草的輜重車被點燃,發出爆鳴之聲,噴濺的火星如雨點般落下,點燃更多帳篷。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汗水和煙灰混在一起,只有眼白和牙齒格外醒目。
原本井然有序的營盤,此刻已徹底淪為燃燒的地獄修羅場。
多杰次仁伏在一處陰影濃重的輜重堆后,冰冷的眼眸映照著這片他親手點燃的狂亂火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哪怕眼前這群人是他的同胞,他也不在意。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躍,仿佛也在他心底燃燒。
燒吧,燒吧!
只有你們燒沒了,我和我的家人們才能活著!
。。。。。。
與此同時,大營西側數里外的荒原脊線之后,一片沉凝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
忽然,那黑暗中緩緩浮出一排銳利的剪影。
那是一隊人馬皆覆甲的精騎,沉默如鐵鑄,唯有馬匹偶爾的響鼻在夜風中化作白氣。
為首的銀甲白袍武將勒住戰馬,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遠處已化作翻騰火海的吐蕃大營上。
沖天的火光將低垂的云層都映成了暗紅,哭喊嘶鳴聲隨風隱約傳來,如同地獄的序曲。
“兩位將軍。”越云緩緩開口,“我等依令行事。”
他左右兩側,一身玄甲的馬忠與一身暗青軟甲的羅月娘,同時于馬背上拱手,甲葉輕響: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