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生這一點執著都沒有,我還要什么來世。若今生再不能見我的孩子們一面,要平坦的來世對我來說又有什么意義呢?”魂魄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你不是人類,不懂得人類的苦,對于你們這些靈魂收集者來說,人類的七情六欲都是執著。可是對于人來說,如果沒有這些執著,活著與死去有什么區別?”
三忘的心怦然一動,活著與死去有什么區別,這498年來,她的無波無瀾原來還可以這樣注解。她雙眼微閉,默念了一遍無憂無怖。
“我幫你找你的孩子。”三忘開口說道。
飛哥在一旁扭頭看著她,黑貓一臉溫柔喵嗚地叫了一聲。
琉璃瓶里的真如水倒在了黑釉瓷盤里,真實的人間世界里下起了傾盆大雨。不少人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淋成落湯雞,高正楠站在超市門口望著這場沒有任何征兆的大雨,聽到旁邊兩個買菜的大媽感嘆道:“現在的天氣預報真是沒有一次是準確的,我出門都沒帶傘。”另一個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你得天天在包里放把小傘,晴天遮陽,雨天擋雨。”高正楠忽然想起了三忘的黑傘,拿著這樣一把大傘,應該很不方便吧!他抬頭望著不住的雨簾,眼神似乎想穿透層層珠簾看到地鐵的那一邊。
十六年的時間足以稀釋掉所有氣息與聯系,一點滴血的關聯拉近了時間的距離。小小的黑釉瓷盤像一面投影儀,拔開了人間的重重迷霧,一個男子躺在窄小的病床上,他閉著雙眼似乎在沉睡。手腕上戴著一條藍色的軟帶,連接著旁邊的儀器。
三忘左手金光溫暖了魂魄,它終究化為人形,婦人緊張地盯著瓷盤看著,想仔細辨認十六年前記憶中的孩子。忽然她看到記憶中孩子眉毛中的疤痕:“陽陽。”她脫口而出,那床上的男子眉頭深鎖,似乎在夢中依稀聽到了母親的呼喚。
“陽陽,我的孩子啊!”婦人大聲叫道。
男子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起來,嘴唇張大,似乎想喊出什么話語來。一旁的儀器開始閃爍著紅燈,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白大褂跑了進來。瓷盤里的水慢慢蒸騰起來,漸漸化成熱氣化為無形。
雨停了。
婦人的臉上現出無現柔情與寬慰:“他還活著,我的孩子還活著。”
三忘看著她說道:“你不知道他還活著?竟然還找了他十六年!”
婦人揚起臉:“我以為他們會將我們一起殺死。”她雙手撐著桌子,癡笑道:“他們竟然讓他活著。”
“那你在人間尋找的是?是魂魄?是你孩子的魂魄?”三忘吃驚地問。
“我從來不敢奢望他們還活著。”婦人的臉上竟帶著笑意:“可是陽陽竟然活著。我的陽陽還活在人世間。”
“你太瘋狂了,在人間十六年,竟是為了找流浪的魂魄?你以為有多少執著的魂魄可以流浪在人間?”三忘說道。
婦人鎮靜地說道:“人間有多少未消的心結,就會有多少沒有回頭路的冤魂,靈魂收集者也不可能全部收走所有的魂魄。你看到的我是一個,那些還沒有走入輪回的魂魄,它們無處不在,躲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感激地說道:“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我的陽陽,我現在無所求了。可以走了!”
三忘望著她:“你不怪殺你的人?”
婦人的目光落在黑釉瓷盤上,似乎兒子的臉還在那上面。
“他們……他們至少讓陽陽還活著。”她的目光含著欣慰。
“可是他們奪走你的生命!”三忘不解地說道。
婦人的眼睛落在了三忘的臉上:“他們讓我的兒子活著!”
三忘搖了搖頭,無法理解人類的愛恨。
她看著桌上的那張紙,血跡上的黑絲已經化為烏有。
“你的孩子叫陽陽?”她一邊折疊著紙,一邊問道。
“嗯!一個叫陽陽,一個叫小芬。”婦人回答道。
“那另一個孩子?”三忘望著她。
婦人低下頭:“我不敢想。”
三忘沒有說話,將紙片托在手中遞給黑貓:“還是你自己還給他吧!”
黑貓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她。
三忘將手往它身上一拍,紙片已經在黑貓爪子下。黑貓喵嗚一聲抗議無效。
三忘打開桌上的白折扇對婦人說道:“你回符器里吧!另一個孩子叫小芬,對吧?”
婦人抬起著吃驚地望著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一陣輕煙,魂魄歸于折扇,白紙上呈現一團昏黃,似晚霞的顏色。這大概是母親的執著吧!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