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吧。”
“是水泥弄出來的石頭。人工之石,又是諸物混同,所以叫做砼。”
游醇點頭。仝同相通,砼這個字,可算是生造字中起得最好。
不知從何時開始,水泥漸漸多了起來。原來據說只是江南富人害怕墓墻中的磚石被盜,改用水泥砌墻以代替磚石。可現在。從窯燒出來的水泥、拌合黃沙、石子,澆模凝固后,就成了石頭一般堅固的東西。
“要不是水泥太貴,完全可以直接拿來筑城墻了。”
“可誰出那份錢呢?”方興大笑道,“水泥可比黃土貴多了。”
“筑橋基的話,這筆錢就省不得了。”
“自然。”
夯土墻,就是兩塊夾板中間加黃土,用錘子夯實。而水泥筑墻,同樣是幾塊夾板,然后在中間灌上攪拌后的水泥,凝固后就成型了,比起夯土墻更結實。若是全用水泥筑成城墻,那就是渾然一體,等于是一塊巨型的石頭。就是火炮,能砸壞夯土和包磚的城墻,但怎么擊毀已經成了一整塊、厚達數丈的石頭墻?
但水泥的價格太貴,現在的水泥,最大的用處依然是用來刷墻和抹地。還有種用法,就是在墻頭上,用水泥黏上一堆碎瓷片,甚至鐵釘。而砼,僅僅是用來造橋墩和臺基,水泥最大的好處是,遇水反而更容易凝固,石拱橋架在兩岸,承接石拱的橋墩、臺基,用上水泥最讓人放心。
兩人喝著、說著,數年未見的生疏在觥籌交錯中漸漸彌合。
等到月上柳梢,方興和游醇才踏足屋外。
出來抬頭看見巨大水車,與屋前的水簾,游醇嘆道,“當真日新月異啊。”
“且等十年后再回頭看今日,或許亦已變得尋常了。”
“不消十年,兩三年便是一大變了。”
……………………
“我是不是看錯了?”
“應該沒有。”
“但那是韓相公吧?”
“還有章樞密。”
“他們進去了?”
“進去了!”
宣德樓下,待漏院前,數以百計的朝官們發出的聲音,如同幾十群黃蜂聚在一起振翅。
在王安石離任之后,朝堂上變得十分和平。沒有激烈權力斗爭,除了爭奪進入兩府的新席位,有了一些齟齬之外,其他時候,都各自相安。
新黨官員,該擢升的時候,依然擢升,政事堂并未因為他們身份和傾向而進行干預。
幾年下來,新黨之中對當初王安石力推呂惠卿,以至于與韓岡決裂便頗有怨,章惇在新黨中的地位也更加穩固。
不過東府、西府的兩位大佬坐在一起說話的場面,這兩年幾乎看不見。除非是在內東門小殿或是崇政殿等議事之處,否則兩人之間根本沒有什么交流。
但今天韓岡和章惇趕在早朝前,一先一后進了待漏院中。讓眾多朝官跌掉了他們的眼鏡。
不過韓岡和章惇的理由,也不過是早上太過悶熱,而宰輔們的待漏院中有冰降溫罷了。
稍稍的寒暄之后,兩人一時間沒有了話題。廳中靜了下來。韓岡安靜的喝茶,章惇也同樣低頭喝著茶水。如果有人此時進來,看見這個場面,傳出去,朝中又會是一陣雞飛狗跳。
片刻之后,章惇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尷尬。
“聽說玉昆你有打算改動科舉?”
韓岡點點頭:“是有這個想法。”
“打算怎么改?”
“如果是別人問,我會以為是為了家中子弟。子厚兄來問,倒是不會有個誤會。不過,子厚兄當真想要知道?”
章惇的兩個兒子章持、章援,下一科就要參加科舉了。以他們的才學,一甲二甲雖不容易,三甲還是有希望的。而以章惇的身份,想要事先得到部分考題的內容,同樣不是難事,不過章惇的性格,絕不會為了兒子去伸手。
“是要廢三經新義嗎?”
韓岡搖頭:“行事勇決上,韓岡比不得家岳,此事得日后再說。”
“難道是科目有變?”
“朝令夕改是朝廷大忌,禮部試和殿試已經改過了。至于諸科,條貫早已議定,又何須改?”
“那又有什么聽不得?”
“是解試!”韓岡道。
“改成百分制嗎?”章惇也是笑著問的。
“是。”韓岡點頭承認。
“這不算什么。”章惇道。
禮部試改百分制,這是韓岡的創舉。
也就是說,到了最關鍵的禮部試時,即便經義部分的錯漏較多,也不會刷落考生。只要之后的策論寫得好,照樣能夠得到高分,獲得成為進士的機會。
這就給所有不屬于新學的士子一個機會,不去學習新學,也能夠成為進士。
對此,國子監中詬病很多,但不僅僅是其他學派的門徒,就是其他路州的貢生,卻大多舉雙手歡迎。
比起國子監中長年累月的進行新學的熏陶,地方上的士子,卻極度缺乏優秀的老師,很多人對新學的釋義一知半解,這讓他們很多直接就在經義部分中,便被刷落。若是經義折算成一部分的分數,有信心在策論上將分數追回來的貢生,數量可是不少。
最關鍵的一點,百分制后,題目分數比例成了關鍵,若是經義部分只折算成二十分,而策問部分八十分,學《三經新義》還有什么用,考官的傾向決定一切。若是各占其半,那沒說的,經義誰也不敢放下。
不過韓岡沒有這么做,而是采用了六十對三五。經義三十五分,策論六十分,之外還有一個卷面評分,字體和整潔度算五分。新學對此反彈的不是太厲害,而其他學派的士人,也感覺比之前進步一點。
禮部試和殿試都改過了,再改解試,其實不算什么。
考試內容和綱目不變,考試辦法采取百分制。就算不再局限于進士科三次大考中的某一次,而是從地方的解試開始,也不是什么驚人的消息。自從禮部試和殿試,都采用百分制來評判高下之后,士人們也都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如果只有這一點。”章惇眼神深沉了起來,“那沒什么。”
“下一科解試,我打算在經義和策論之外,再加考一項常識。”
“什么常識?!”章惇沉聲問。
“《幼學瓊林》里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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