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天下士民聽聞韓岡的辭,恐怕都會毫無保留的相信他的話,而希望朝廷能解決這個其實并不是很急迫的問題。
盡管如此,兩府卻對此很難駁斥或壓制。韓岡評價自己的功業,而且是貶低,外人如何能插話?而且從道理上說,他的一番話沒有半點不對的地方。
道理極為樸素,百姓吃不飽飯要么餓死,要么造反,后者的可能性還高一點。而要讓人吃飽飯,就要開辟出與人數相適應的田地來。但要做到這一點,就要看是什么地方了。
蔡確是福建人,很清楚在他的家鄉,那些平民百姓為了保證能養活家中已有的子女,最后會怎么處理之后生下來的幼子。
除了種痘法之外,韓岡還有一系列有關醫療厚生方面的成果,也都推行到天下。
別的不說,蔡確的族中,近些年來所生育的幼子,夭折的比例比十年前要少了近半。原本是五五開,現在至少能有七成了。
這個看似喜人的勢頭,卻正好印證韓岡一番話的正確性。
因為能長大成人的幼兒多了,田地增加的速度趕不上人口的增長。如果不能增加可以耕種的田地,增加的人口也就會變成水里的亡魂。
可在韓岡本人而,這一番話肯定是借口。為了回到京城的大棋局上而下的一手。
兩府之中,人人都是眼睛雪亮。誰也不會相信韓岡只是亂說話。只是到現在為止,他們根本不知道韓岡的計劃到底是什么?可以選擇的手段太多了。就像是石頭砸進了缸里,同時破了幾個洞,不止一個地方會漏水了。
處在相同的位階上,張璪怎么可能明白不了韓岡的想法,反正情況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他還有什么好顧忌的?這也是免得有人把他當軟柿子來拿捏。總結起來,終歸就是一句——
“他是唯恐事情鬧不大!”
“誰說不是……只是韓岡這么一來,陜西那邊也少不了會有動作。”蔡確:“誰讓呂、韓都有便宜行事之權。”
“不過宣撫、置制不可久任。拖也拖不過一年半載。”
現如今,兩府以御寇備遼、以防反復為由,讓呂惠卿和韓岡繼續以宣撫使、制置使的名義,留在陜西和河東。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兩人手上的便宜行事的授權是不可能收回的。
此外宣撫使和制置使都是臨時性的差遣,并非經制官,這就是棘手之處。經制官,一任兩任三任三年六年九年的丟在任上,都沒有任何關系的,很正常的人事安排。但宣撫使、置制使權柄過重,因事而置,事畢則罷,若是久任多年,即便現在不會出一個藩鎮,有了故事循例,日后也是重蹈唐時覆轍的肇因。
蔡確并不在乎日后會不會變成中唐晚唐的局面,他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如果兩府決定讓呂惠卿或和韓岡以宣撫、置制二職久任地方,肯定會引來極大的反對聲,這便是給了皇后以借口。上下相逼,兩府何能一意孤行?屆時朝堂上的風向一變,呂惠卿就必然會借力返回京城。
可難道還能任命他們為安撫使不成?那可是形同貶責。賞罰不公,同樣會掀起軒然大波。
“其實能有個一年半載也差不多了。”
把他們拖在京外,總能尋到錯處。且如今因為對遼戰爭的勝利,兩人名望大增,可晾上半年之后,聲勢就不會有現在這么大,到時候怎么安排都容易。
“平庸之輩自是如此,但呂吉甫、韓玉昆可都是敢做敢為啊。這一回不正是明證?”
他們可絕不會缺乏挑戰底線的膽略。
韓岡當著張孝杰的面所說的一番話,傳出去就是給了呂惠卿再次整頓武備的借口。甚至韓岡本人都有充足的理由整軍備戰,保護邊地的百姓在遼人的鼻子底下開田種地。讓朝堂為之提心吊膽。
蔡確設身處地的為呂、韓二人著想,如果他處在兩人的位置上,一切的關鍵就在那‘便宜行事’四個字。
“那怎么辦?”
“現如今也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了。”蔡確很無奈,“陜西、河東就不消說,光是開封市面上的謠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昨日不就已經通知兩家會社,不得刊載任何有關的話題。皇城司都遣人去書局盯著了?”
不消蔡確、張璪多提。他們兩人前些天就坐在政事堂中,共同討論該如何處置妄報國家機密的兩家報社。但最后也還只是不了了之。把兩家報社查封其實更好,可一旦那么做,就更會惹起謠,原本不信的都會相信了。
蔡確記得前日報上曾經刊載了這一回重造籍簿所統計出來的天下戶口的總數。本來蔡確只是覺得是商人逐利之舉。但現在看來,卻似是另有一番緣由了。
不過報紙刊不刊載已經不重要了,當年沒有快報的時候,謠照樣禁不住。
說起來一味的堵并不是上策,以兩家報社的在都下士民心中的地位,應該要好生利用才對。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