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岡說著跨出彌勒殿,章楶跟在他身后,“有樞副在,遼人或許會先放過呢。”
韓岡呵呵笑:“我好歹比金銀更值錢一點吧?”
章楶已經五十出頭了,幾乎是王安石的那一輩人。不過中進士很晚,快四十方得中,所以官位并不高。莆田章家進士出得也多了,宰相、狀元都出過,年近四旬方才踏入官場,升遷很慢,前途又不算大,讓章楶在家族中也不是很受重視。不過倒是對了章惇的眼——章惇父子在族中一向是另類,縱然已經貴為樞相,還是沒有太多的改變——這一回能擔任韓岡的參議,也是章惇力薦的緣故。否則因為伐夏之役中所受的罪責,他還要耽擱幾年才能重新被重用。
伐夏之役,章楶為轉運判官,與已經去世的呂大鈞為同僚,輔佐轉運使李稷運輸糧秣。伐夏之役未盡全功,戰后議論功罪,負責糧草轉運的官員沒一個落了好,章楶也不例外。
對于章楶,韓岡了解得不算多,只是這幾天相處下來,感覺還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官員,尤其是在軍事上,與自己很有些共同語。
從彌勒殿出來,韓岡和章楶一同往大雄寶殿過去:“聽說質夫兄舊年曾經游學天下?”
章楶點了點頭:“整整十一年。河北、關西和成都都去過。”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難怪質夫兄對天下地理兵事有此見識。”
“遠不如樞副廣博。”章楶的回贊是真心實意。幾天下來,韓岡對天下地理的見識,讓章楶深感敬服。甚至難以理解,深度和廣度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應該有的。甚至連福建的山水地勢都能在他這個本地人面前說得頭頭是道。而且絕非胡謅,卻像是親眼見證過一般。
韓岡笑著搖搖頭,這件事完全無法解釋,幸好大雄寶殿就在眼前,也不需要解釋。
已經有八百年歷史的普慈寺的大雄寶殿殿門敞開著,在門外守衛的不是禿頭,進進出出的也沒穿僧衣,在釋迦牟尼的注視下,依照地圖剛剛制作完成的巨幅沙盤就放在大殿中央。
旁邊還有一幅小一點的,則是太谷縣的城防模型。
殿內的氣氛很是緊張,以黃裳、田腴為首的一眾幕僚,或圍著沙盤,或坐在耳室之中,也有親兵捧著,來回奔走。
韓岡新招募的幕僚陳豐也在這里,就在耳室中抄寫公文。可惜韓岡傳信回去,找一個叫宗澤的兩浙士子,現在還沒有消息。而另一方面,去了北方的韓信也沒有消息,不知道他有沒有遇上秦琬,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聽到韓岡進來的動靜,各有各事的幕僚和士兵全都停了下來,齊齊轉身向韓岡行禮。
“都說過了,在這里,禮數就免了。”韓岡無奈的輕嘆,“都去做事吧。”
回頭看看,在眾人行禮時,章楶早避讓到一旁。
來到太谷縣城的城防模型旁,韓岡停了步。方方正正的城池,完完整整的在五尺見方的沙盤上復制了出來。
太谷城周九里又一百步,城高兩丈五,以縣城的規模來說,已經很大規模了。如果放在南方,許多州城的城墻都沒有這個高度——其實在南方,許多縣城、甚至州城連城墻都沒有,有一圈籬笆就算防御了——可放在北方,也只能說,畢竟只是縣城。只是換作是州城、府城的話,遼人是絕對不會攻打的。
韓岡負手站在沙盤前。
之前他曾遣人帶信去太原,對滿城軍民承諾說二十天內援軍必至。現在距離預定的時間,還剩九天。時間越來越少,而韓岡的目的也越來越明確,如果遼人如其所愿的話,決戰便已迫在眉睫。接下來就要靠這一座并不算雄偉的城池,來抵擋遼軍的圍困以及進攻。
“北虜真的會來嗎?”章楶在后問道。黃裳等幾名親信幕僚也聚了過來。
“如果不來的話,就只能等陜西和麟府的援軍一起到了,才能將他們趕出太原了。當然,”韓岡抬頭對眾幕僚笑道:“他們也就沒有進一步擴大戰果的機會了。已經打下了河東,僅僅是劫掠一番就北返,恐怕不是耶律乙辛所愿。”
不論大宋還是遼人,其實都在尋求決戰的機會。只要能在決戰,便可以打破現在的僵局,使得對手轉為絕對的守勢,接下來的幾十年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就像太宗皇帝第二次北伐后的大宋,從那時起,即便是在澶淵之盟簽訂后,大宋都是處于弱勢的地位。直到變法開始,經過了開拓河湟,南征交趾和滅亡西夏一系列戰爭,使得宋軍的戰斗力直線上升,方才改變了這一局面。
但在何時、何地決戰,卻是一個大問題。必須是有利于己,而不利于敵。
在河東,遼軍占據了上風。韓岡很清楚,蕭十三能有的選擇,遠比自己要多。即便援軍安然趕來,遼人也可以施施然的返回代州。膽大一點,還可以利用機動力來個各個擊破。
而韓岡,除了拿自己來做魚餌,就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
他駐扎在太谷縣是為了引誘遼人南下決戰,《御寇備要》也同樣是在逼迫遼人南下決戰。
都是同樣的道理。
大宋四方援軍將至,而眼下,就是遼人最后也是最好的機會。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