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公著也是氣焰一收,一下就怔住了。看看趙顥,又看看韓岡,難以置信的再轉回來:“難道太后……”
“長輩的過錯,做晚輩的怎么敢說?”向皇后態度強硬。
在內有丈夫的支持,在外又有幾名宰執和韓岡等重臣輔佐,而且還抓著太后和雍王的把柄,一下就變得底氣十足。
呂公著低下了頭:“臣無話可說。”
他前面縱然已經服軟,只是要維持一下體面,但他決然沒想到,事情的性質會這么嚴重。
若皇后所為實。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沒人能說天子半句不是,而都會指責太后不識大體,雍王有不軌之心。以太后和雍王的今夜表現,王珪用武姜和共叔段來比喻,并沒有太多不合適的地方。
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韓岡的腳尖,呂公著心頭憋得發慌。眼下的一切全都是這個灌園小兒帶來的結果。
以呂公著的才智,就算只有向皇后的幾句話,也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來說,得到的結果是不一樣的。如果是自己私底下勸說,縱然艱難一點,但使太后點頭同意,讓兩位親王出外為天子祈福,還是可以做到的。可這話換成是韓岡開口,那么聽在高太后的耳朵里,就只有四個字——包藏禍心。
呂公著自問,換作是自己心里面也要打鼓。難道韓岡的打算就只是讓人出京嗎?一路上就不會做手腳?就算天子不做,也會有人想為天子分憂!
但這番心思如何能公諸于眾,如何能取信于世人?人們只會說高太后太偏心,想趁長子重病,讓最喜歡的次子占據皇位。當士林清議和民心全都在天子和皇后一邊,那么太后、雍王無論如何都翻不了身了。
這個機會是韓岡帶來的,是韓岡讓天子可以理直氣壯的將權同聽政的資格交給皇后,而不用擔心朝堂上的反彈,更不用擔心皇宮內的暗流——人心向背,今夜一過,皇后可以輕而易舉的控制住皇宮內外。
呂公著已是啞口無。
韓岡自呂公著身上收回了視線。從他的反應上看,朝野上應該不會有反彈了,最多也只會有點雜音。
今夜雖是百轉千折,終究還是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為什么要起用舊黨,因為太后將會垂簾。
為什么要無視多年心血,因為太后將會垂簾。
為什么要忍辱負重,因為太后將會垂簾。
趙頊之所以拖著殘軀,百般謀算,根子就在太后身上。
只要太后無法垂簾,進而控制朝堂,那么舊黨無法上臺,新法不會被廢,而雍王也只有回家閉門思過的份。
當權力落入皇后手中,太后在宮中的地位將會隨之縮減,皇子的安全更能得到保障。換作是太后垂簾聽政,那么后宮中,向皇后連站都沒地方站了,至于趙傭,只能將性命托付在太后的心意上。
所以韓岡必須要賭一把。
提議二王出京,與其說是趕人,還不如說是逼趙頊和高太后撕破臉皮。刻意引發高太后的怒火,讓趙頊明白妥協退讓也不會有好結果。
以妥協求團結,而團結不可存。以斗爭求團結……現在也不需要團結了。
要引發太后的怒火并不難。韓岡一直都清楚,太后恨自己。這并不出奇,若是自家最疼愛的兒子的名聲被人毀了,而且一日一日的被世人嘲笑,韓岡也絕不會輕饒。所以自家說得任何話,落到太后的耳朵里,都會被扭曲成別有用心的圖謀。
而天子這邊,并不需要趙頊對太后怎么樣。一邊是韓岡定然被重責,以至獨子性命多半難保,另一邊,不過是頂撞一下母親,又不會傷其性命。孰輕孰重,自不用多說。只要趙頊能想得到,只要敢去想,要做出韓岡想要的決定,那是必然的。
只是高太后的反應如此激烈,逼得天子痛下決斷,還是超出了韓岡的預計。甚至讓他暗暗心驚,高太后藏在心中的恨意不知積累了多少,恐怕已經將自己視若仇讎,一旦由她垂簾,結果當真堪憂。
幸好賭了這一把,也幸好對手是個更年期的老太太。
結局近乎完美,韓岡的思緒已經飛到了明天……應該是今天的早朝上。
宰執齊齊入宮的消息肯定是傳開了,呂公著被封太子太保的消息也定然保密不了,但具體細節卻不會有人知道。
屆時,朝堂上的樂子不會少。
韓岡帶著些許惡意的想著。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