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英殿內,并沒有兩府重臣的身影。事先已經猜測到的局面,韓岡當然不會覺得意外。
趙頊背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盤后,低頭俯視沙盤的一張臉看不出喜怒。不過他的這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之前趙頊在宰執們那里得到的答案。恐怕沒有一人支持對遼作戰——即便是王珪、蔡確那般聽話的臣子,也不會跟著趙頊發瘋——都沒有蠢到家。
在韓岡看來,除非耶律乙辛突然暴斃,否則幾年內,大宋不會有任何機會,所能做的只有觀望和等待。不過在觀望和等待之間,還是有許多事可以做的。比如加大對科技的投入,比如修好貫通河北的軌道。
貫通河北的軌道,是宋遼交戰時,大宋立于不敗之地的關鍵。這幾年下來,趙頊比起韓岡更加關注軌道的技術進步,在天子的督促下,能工巧匠的智慧如同泉水般迸發出來。
運用在京城的汴河水運碼頭的鐵軌,以及軌道車輛的鐵制四輪底盤,這一系列的發明和運用,完美的延續著韓岡在離任前定下的技術發展路線。
眼下鐵軌已經在汴河邊的碼頭普及,新型的鐵輪比起木質的輪子也的確更適合在軌道奔馳,鋼制的輪軸也出現在軍器監的鐵場中。
所以韓岡一句句的問著趙頊,“臣敢問陛下,錢糧是否備足,軍械是否整齊,軍心是否可用,聽說與遼國交戰,民心是否穩定,朝堂是否為此做好了戰火連綿十余載的準備?”
趙頊的臉色一點點的陰沉了下去,韓岡的質問比起宰執們的反對更讓他覺得羞惱:“難道僅僅收復燕云就要用十幾年?!”
趙頊反問的聲音都有些變了,但韓岡毫無懼色:“遼國乃萬乘大國,百萬精兵。即便不是滅國之戰,僅僅是為了燕云,也得兩三次數十萬人馬以的大決戰,十萬級的會戰七八次,幾千幾萬的戰斗那更是得數十百。沒有十余年的時間累積勝果,如何能成功?”
“這是怎么算的?!”趙頊沉著臉,陰聲問道。
韓岡侃侃而談:“只要將過去平滅西夏的情況代換過來就行了。為了滅亡西夏,只從熙寧三年、四年的第一次橫山之役開始計算:平夏之役用兵三十余萬,民夫百萬,這是規模最大的決戰。其次的會戰,有前后兩次橫山之役;斷西賊右臂的河湟之役;熙寧十年的復奪豐州和葭蘆川兩戰由于是相互配合,加在一起也能一并算進來。動用十萬人馬的會戰就是四次。再往下的戰斗,大大小小每年都沒有斷過。西夏窮兵黷武,但兵力也不及遼人五分之一。戶口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即便只算燕云,丁口最多也只能達到一半的樣子。以此來計算,重奪燕云便要做好差不多數量兩倍以會戰次數的準備。”
趙頊皺著眉,不說話。他沒想到韓岡是這么計算出來的。只是趙頊也不是對軍事一竅不通,韓岡的話雖然偏駁,但南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想要收復燕云之地的兩個核心城市,兩場大規模的決戰的確不能少。而在燕山諸山口、榆關今山海關附近,以及奉圣州今張家口、勝州,乃至興、靈也少不了幾場大戰。這么一算,韓岡的計算倒是一點不差。
而韓岡在繼續闡述他的觀點:“這些戰役,決戰絕不能敗,一敗便無可挽回,會戰敗一次,就要付出幾倍的努力,而更小規模的戰斗,也必須勝多敗少,以求不斷消耗遼人的軍力。”
對于攻遼的計劃,韓岡一向不支持從河北出兵。以河北平原的地形,對遼人的騎兵實在是太有利了。倒是以河東的地形,能充分發揮宋軍步卒的作戰優勢。而且禁軍中最為精銳的西軍,更是能夠充分發揮他們在峰谷之間追殺西夏人的實力。可如果將他們安排在河北平原,在戰術恐怕會很不適應。
但耶律乙辛將他的斡魯朵放在黑山下的河套平原,不僅僅是貪圖那里的土地肥沃,必然也有地理戰略的考量。當黑山下有了一支多達兩萬的精銳騎兵坐鎮,不論是西北側的阻卜人,還是東南方向的西京道,都在其兵鋒攻擊范圍之內。
宋軍從河東出兵,想要打下大同,收復云中之地,比起幾年前,難度要高了許多。肯定是一場大規模的決戰,用來決定云中諸郡的歸屬。
“難道只有這樣才能贏?!”趙頊不忿的怒叫著,“耶律乙辛接連弒君,難道遼人就無忠義之心?!”
“陛下!”韓岡提聲道:“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若大宋攻遼,誰能保證遼人不會有同仇敵愾之心?與其期待耶律乙辛眾叛親離,還不如做好遼國下一心的準備。若是遼人當真并力拮抗,也一樣能勝。若是遼人心不齊,那便是錦添花的美事。”
趙頊默然良久,垂著頭看著河北的沙盤,最后心中的堅持化作長嘆了一聲,“韓卿是堅決反對對遼用兵”
“陛下明鑒。魏武平冀州,袁熙袁尚北逃遼東。魏武并沒有派兵去攻打公孫氏,反而駐兵不進。可二袁的首級,卻自動送到。”
趙頊的聲音和緩了一點:“魏武滅袁,跟如今有何處相似?”
“廟堂之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緩而勝急,本質是一樣的。耶律乙辛在弒君之前,已秉政二十年,如今年過五旬,待其病死,甚至只需病重,無力控制朝政,遼國必然生亂。快則數載,多不過一二十年而已。陛下如今也不過三旬,至其時春秋正盛,國勢亦當倍于當下,何愁不能一舉滅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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