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了河東局勢,又奪取了葭蘆川大捷,韓岡在河東路經略使的任上已經是功德圓滿。之后收復勝州的舉動,根本是畫蛇添足,落到人人喊打,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就不知道偏殿中,正在議論此事的天子,打算如何處置他了。
但李定想錯了,此時的偏殿,還沒有說到對韓岡的處置。對病逝的太皇太后,需要討論敲定的事,一樁接著一樁,還沒有空出來針對韓岡。
趙頊聽著臣子們報告太皇太后的后事準備,卻是神思不屬。
在真正的祖父母甚至母親那里,都沒有得到的親情,剛剛去世的太皇太后給了他。每逢他處置政事過晚,太皇太后必然會親自來探問,若飲食為此耽擱,更會親自遣人安排,如此十余年,都沒有例外過。
登基后不久,他身穿金甲,跑去太皇太后面前炫耀的那一幕,在記憶中猶如昨日剛剛發生過的一般清晰。但委婉勸誡他天子身穿甲胄非是國家吉兆、社稷之福的太皇太后,如今已經不在人世。日后想再向長輩炫耀自己的成績,難道還能去一向對自己冷淡的母親那里?
“太皇太后令旨一向稱為圣旨,這園陵亦當可稱山陵。”
趙頊突然間開口,正在讀著剛剛撰寫好的哀冊的蔡確一下都愣住了。
幾名宰輔面面相覷,也不知該說什么好。太皇太后的陵寢儀制,應當名為園陵,其制度依照昭憲、明德兩位皇太后的舊例。可趙頊卻偏偏要改為天子才能用的山陵。
不過天子一貫最親近太皇太后,要怎么做還不是他一句話?太皇太后素日禮儀,比之天子,也僅是不鳴鞭。又有據傳身穿天子冕服下葬的章獻明肅劉后在前,也便沒人愿意出來觸天子的霉頭。
“誠如陛下之。”蔡確當先說道,“既如此園陵諸使當易名為山陵。園陵使,可由參知政事任職。而山陵使,當改由宰臣擔任。”
“一切皆可比照山陵儀制。”趙頊道。
“那當以宰相為大行太皇太后山陵使,判太常寺為禮儀使,御史中丞為儀仗使,知開封府為橋道頓遞使,翰林學士一人為鹵簿使,諸事各歸有司。”
呂惠卿冷眼看了一下很會搶風頭的新任參知政事。
因為伐夏之役并非慘敗的結局,遼人的偷襲為一力主戰的王珪解了圍,可以坐看他呂惠卿被人圍攻。半個月前,蔡確升任參知政事。這個偏向新黨的任命,很可能就是天子放棄自家的征兆。只是太皇太后新近大行,使得朝廷政局暫時不便有所更替。
也許等朝中這一番事了,就該輪到自己離開京城了。
“曹評還沒有回來?”趙頊突然又問道。
這一次是元絳搶前一步:“已經遣河北沿邊安撫副使劉琯去替換他,不日便可返京。”
太皇太后曹氏上仙,曹家的子弟都要入宮奉禮。其余子侄皆在京中,唯有侄兒曹評一人擔任國信副使,隨隊前往遼國。他是宋夏開戰后的第二批使遼使節,當第一批使節因遼人出兵吞并興靈而奉旨回返后,他們是趙頊認命之后,派去與遼人商議西北國界的使節。
只不過說是商議,可誰也不指望能從契丹人那里占到什么便宜。曹評這個宗親趁機出去占個光,混個資歷,也沒人在乎。
當年念茲在茲的觀兵興靈,到了今天,西夏終于是滅亡了。只是觀兵興靈的初衷卻沒有達到。長久的和平讓人忘記了契丹依然是吃人的狼,這一回的教訓刻骨銘心。
趙頊點了點頭,國信使、國信副使是誰都無所謂,別丟朝廷臉就行了。過了一陣,他突然又問道:“今天御史臺八御史共上本,彈劾河東安撫使韓岡貪功好殺,御下無方。不知諸卿如何看此事?”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