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適感覺那群賊人就像一抹晨霧,消散在日出之后。否則那么多人的追蹤,怎么會一點蹤跡都追查到?
“并不是突然間不見,而是先退回沙漠,然后繞了個圈南下。麟州的連谷縣外,就在兩天前有一個村子被夜襲攻破,村里的情況與豐州相同,當是同一伙賊寇所為。”韓岡笑了笑,笑容中卻沒有一絲溫度,“麟州的馬遞走得快,比遵正你早一步到太原。”
“麟州?!”折可適失聲。之前還往沙漠里逃去,現在就又到了麟州,追在他們身后的自家精銳肯定是被他們在半路上甩掉了,“跑得還真是快!”
“以遵正折可適字你的看法,這伙賊寇的規模有多大?下一個目標會是哪里?”韓岡問道。
“規模很好推算,戰馬千匹,但人數只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間,跟契丹騎兵一人三馬的情況很相像,而如今的鐵鷂子,因為連年向遼國進貢,已經只能勉強配起一人雙馬了。只是他們下一個目標……”折可適苦惱的搖搖頭,“這還真是猜不到,是牽制河東兵馬,還是想引開經略的注意力,都是有可能的,也都能解釋得通。不過……”
“不過什么?”韓岡追問。
折可適遲疑著,吞吞吐吐的說道:“只是末將覺得,關于這伙賊寇的來歷,其實還有一種可能,能夠說得通。”
“遵正也覺得他們可能是阻卜人?”韓岡漫不經意的問道。
“經略你……”折可適這一次真的驚得跳了起來,瞠目結舌,“怎么……”
韓岡微微一笑,示意折可適做下,“這還要多謝遵正你,要不是你說賊人用了西夏的箭矢,卻沒有為馬蹄鑲上蹄鐵,我也想不到這一伙賊寇,竟然可能是草原上的阻卜人。”
太原府經略安撫使司衙門里的白虎節堂中,有著河東路最為精細的沙盤和輿圖。河東周邊勢力在上面都有標注,其中也沒有漏下西北方的阻卜。更重要的是京城中關于怎么對付遼人,由天子主持的軍棋推演已經進行過不知多少次,而動搖遼國的根基,從遼國的外藩身上入手就是最簡單有效的手段,高麗、女直、阻卜是最常出現的字眼。
折家直面遼國和西夏,心神全被這兩個龐然大物所侵占,很難讓他們的思維發散出去,折可適能夠大膽猜測,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而韓岡這般從京城出來的顯宦,多次在武英殿上參觀天子的軍棋推演。當他得到了折可適帶來的詳細情報,就像是被拼上了最后一塊碎片的拼圖,卻不用太多猜測,就推斷出賊人最有可能的身份來。
“擁有西夏的箭矢,卻沒有西夏、契丹已經流傳開來的蹄鐵。殺戮劫掠的風格與契丹人迥異。還喜歡用夜襲。這是我們所知道的這群賊寇的幾條特征。”韓岡向折可適和黃裳解釋自己的思路,“由此來推斷一下。他們所擁有的西夏箭矢,肯定來自于西賊的武庫。沒有蹄鐵,那就不會是鐵鷂子、皮室軍,而他們在村寨中犯下的罪行,也確認了這一點。”
“至于夜襲,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解釋,隱瞞身份是一樁,為了減少傷亡同樣也是一樁,沒辦法確定。將之丟到一邊。只考慮前面幾點,那么答案就很簡單了。臨近西夏的部族,又有足夠的實力幫助西夏,就只有阻卜。遵正,我說得可有錯?”
“經略說得正是。”折可適不知道韓岡一即中的緣由,投向他的視線里平添了幾分敬畏:“阻卜人受契丹所困,鐵器絕少,箭矢甚至多用骨箭。出兵協助西賊,肯定從西賊武庫中得到了許多兵器,故而箭矢皆是出自西賊。此外,他們援助西賊,必是先得到了契丹的命令,至少是首肯。沒有西賊提供的的好處,阻卜不會赤膊上陣,沒有契丹……耶律乙辛的允許,他們也不敢南下援助西夏。”
“嗯,沒錯。”韓岡點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以末將之見,阻卜南下的兵力當不會少,太少了,未免就太丟大遼尚父的臉。”折可適語帶諷刺,“不過太多也不至于,一來西賊養不起,二來阻卜人也沒那么大的實力。”
韓岡完全認同折可適的判斷,將種的綽號并不是白叫的。他沉吟著:“由此看來,阻卜至少五千,應當不會過萬。”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