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自流井,如果是在工業發達的后世,一下就能給抽干掉,但在如今,僅僅是用來飲水和灌溉,情況會好上不少。深層地下水比表層的要干凈,即便不能自流,日常飲用也不錯。潔凈的井水能大大降低疾病的發生率。
瘟疫是個比較寬泛的名詞,其中有各種疾病,完全不能歸納到一處,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它們都是烈性傳染病。而在這些病疫中,與水源、飲食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痢疾占了很大比例。至于其他烈性傳染病,也是可以用潔凈的飲食和整潔的生活環境來降低發病率。
韓岡起身走在流民營中,視察著新近搭建起來的窩棚,方興連忙追在他身后。
整整齊齊排列在營中路邊流民營的窩棚,都是半地下式,對著路面開得大門,要下去幾個臺階,才能進去。窩棚陷在地下有近一米深,從地下挖出來的泥土又當作外墻壘起,為此節省了不少建筑材料。
不過這不是韓岡自己的主意,乃是此時北方經常能見到的窮人家的住宅。住在這樣的窩棚中,保暖的情況要比全地上式的好上一些,可是不能防雨,只要大一點雨水,就能灌進窩棚中。但是如今的情況,要是下了雨,恐怕這里的流民還是歡喜的為多。
韓岡看過幾家窩棚,甚至進屋看了一下,但污濁的空氣讓他心頭多了一點憂慮。發現他現在要考慮的,不僅僅是飲用水的問題:“石灰窯也得趕緊建起來,預防疾疫都得靠石灰,還有室內的通風和衛生,都要向流民加以宣講。”
石灰水是最為簡單易行的消毒手段。依照韓岡訂立的制度所建立的任何一個療養院,都是將石灰作為一項最為重要的藥物而采辦。甚至在秦州、隴西兩處的療養院,都有自己的石灰窯。到了白馬縣,沒有不用的道理,何況還能用作簡易水泥,可用的地方有許多。
方興點頭記下。而韓岡也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用著小小的碳筆條在上面,草草的寫了幾個字。
立德、立、立功。對于儒者來說,那是畢生所求。韓岡每做一件事,也都會一一記錄下來,然后總結歸納。不論是療養院的制度,還是后來主持的后勤運輸,韓岡都有規章制度問世,被趙頊贊許后,已在軍中開始推行。
如現在的流民安置,韓岡也準備寫點東西出來。救災救民只是短時間而已,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不及時加以總結歸納,日后就沒有仿效和改進的目標。
“還有蝗蟲!”在韓岡的本子上,前后分成了三個部分,流民一樁事,抗旱也是一樁事,另外還有蝗蟲:“還要養雞養鴨來對付明年的飛蝗。”
方興一聽,忙著搖頭:“雞鴨之物,可不一定有用。”
“此事我又哪能不知?”韓岡嘆道:“養雞養鴨只是輔助而已,就跟井十六的深水自流井一樣,不會作為主要手段。到時候,還是要以組織民力滅蝗,花錢來買蝗蟲為主。一斤蝗蟲給個十文八文,沒有說不愿意的,也可以讓小孩子出來掙點零花。”
“正想得周全。”方興輕輕贊了一句。做事最怕就是不管不顧的一條道走到黑,事先將方方面面的都想到,并留下改正的余地,這才是做事的正確方法。
“旱情一樁。流民一樁。蝗蟲又是另外一樁。”
此外還有從宿州運糧的事,雖說對外要保密,也不用自己來督管,但怎么說都是與自家的發明有關,還是要掛在心思上。一根根屈著手指,韓岡發現自己除了正經知縣要做的工作以外,身上擔的責任未免太多了一點。
方興聽了也在嘆氣:“蝗、旱、流民,這都是天災**,各地的知縣知州,無不是直接推到上面去,要些賑濟下來就夠了。只要能吃到朝廷施舍的稀粥,災民們也會跪下來磕頭,叩謝恩德,沒人能說這樣做有什么錯。”
韓岡笑了:“說的也是,現在的辛苦,純粹都是我自找的。”不過走了兩步,他卻又道:“只是這些事,家岳自找過,富彥國自找過,韓稚圭也自找過。有賢者表率于前,韓岡也不敢后人吶!”
方興低頭,向韓岡拱了拱手。不避繁劇,視民如傷,這是如今官員中難得一見的美德,遇事就趨吉避兇、沒有擔待的官員反而多見,當然值得敬佩。
韓岡這番話,也完全沒有掩飾他的野心。可這又是理所當然,二十二歲就做到了右正,若還沒有一望公輔的膽量,那就不是謙虛,而是怯弱了。
而方興他現在所輔佐的韓岡,在膽量上所得到的評價,從來只有膽色過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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