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吼出來的同時,顧九思瘋狂朝著河堤上沖去,他身邊四面八方都是人追過來,顧九思早有準備,一路狂奔到河堤上,翻身上馬,便直接沖了出去。
他心知柳玉茹在碼頭,然而他身后跟的全是人,他不能將人帶到柳玉茹身邊去,于是他干脆直接沖出城外,直接沖進了城郊密林。他馬術精湛,跟著他的人緊追不放,卻是越追越少。
他看了一眼身后,身后追著的人全都穿著河工的衣服,他立刻明白過來,直接刺殺他,王樹生是不敢的,因為朝廷早晚要派人來,一旦他是因為刺殺而死,那永州這些鄉紳麻煩就大了。
他們如今就是想偽造成英修河引起的暴亂,暴亂之中死個欽差,那就太正常不過了。
想明白王樹生的想法,顧九思更不敢回城,他心里掛念著柳玉茹,手里拿出了一個瓶子,他看著后面的人,算著風勢,等到順風時,他屏住呼吸,猛地將那些藥粉往后一撒!
藥粉鋪天蓋地飛了過去,那些追著他的人頓時驚叫連連,顧九思往密林深處去逃深了進去,身后人聲音遠了些,他翻身下馬來,朝著馬屁股猛地一扎,馬受驚往前沖去,顧九思迅速爬到了樹上,然后沒了多久,他就看見那些人追著馬沖進了密林深處。
等人都走光了,顧九思趕緊下樹來,他把外衣脫下來,開始往柳玉茹碼頭的方向趕過去,他一面趕路,一面往不同的方向走幾步,然后將衣服撕成布條,扔一片過去,偽作走了另一個方向。等后面沒什么好扔,他便將身上的衣帶、玉佩一路亂扔。
扔了一路后,他也不再遮掩痕跡,一路狂奔,就朝著碼頭趕了過去。
他得去找柳玉茹。
立刻,馬上。
他往著柳玉茹方向狂奔時,滎陽卻已經是徹底亂了,柳玉茹聽見滎陽城上想起了急促的鐘聲,她心里一慌,看著滎陽城的方向詢問印紅道:“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一直跟著她在一起的印紅自然是不知道。
柳玉茹心中不安,她想了片刻,立刻同人吩咐道:“準備好船,所有柳通商行的人全部上船,貨撿貴重的拿,不要了也行。印紅你立刻去找人探探,城中到底怎么了。”
印紅應了一聲,她急急去找人,然而才走了兩步,羽箭突然就從四面八方飛射而來,直指站著的柳玉茹。柳玉茹頓時冷了臉,她的侍衛慌忙用劍斬了飛來的羽箭,護住柳玉茹道:“夫人可有事?”
“走。”
柳玉茹毫不猶豫,立刻往著倉庫疾步行去。
這么密密麻麻的箭雨,她不能再站在碼頭上當活靶子。
她以為第二波箭雨很快就會出現,然而在她預算的時間里,她卻聽到了接連的慘叫聲。柳玉茹一抬頭,便看見木南領著人沖了過來。
刺客的人和木南的人混戰在一起,柳玉茹一看這里的人數,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對方沒想到柳玉茹身邊居然有這么多護衛,派來的殺手遠不夠數,木南很快帶人清繳了殺手,隨后急急走到柳玉茹面前道:“夫人……”
“誰讓你來的?!”
話沒說完,柳玉茹便厲喝出聲,木南被柳玉茹震住,片刻后,他慌忙解釋道:“是公子他擔心您……”
“該擔心的是他!”
柳玉茹又急又怒:“他是欽差大臣,我不過是他的妻子,要殺人首要目標也是他,他糊涂,你們也跟著糊涂嗎?!”
木南不敢說話,柳玉茹深吸了一口氣,隨后道:“你即刻去河堤,他必然出事了。”
木南不敢動。
剛剛經過一場刺殺,如果他方才不在,以方才殺手的數量,柳玉茹的侍衛根本扛不住。他此刻若直接走了,出了事情,顧九思得弄死他。
柳玉茹知道木南如今不敢放下自己,此刻木南趕去就顧九思,怕是撿了西瓜丟了芝麻,她知道木南是全權聽顧九思的,她深吸一口氣,終于道:“這樣,你們立刻派一小批人去河堤尋找九思,看到了立刻發信號彈幫忙。再找兩個機靈的入城去,去王家各處點一把火,制造騷亂。最后再派一撥人,去看看李大人和秦大人在哪里。”
“聽夫人吩咐。”
木南終于應了下來,然后迅速派人出去。柳玉茹安排著人上船,她將錢財都交給了自己的管事,同管事道:“我會在這里等九思,等一會兒到了時間,如果九思沒來,你們就先走。”
“是。”
管事答應下來。柳玉茹便同木南等人一起也,一直等在碼頭。
沒多久,就有一個少年從遠處急急趕了過來。
“夫人,”那少年著急出聲道,“顧夫人可在?”
聽到這話,柳玉茹立刻起身,急急走了出去,那少年喘著粗氣,看到柳玉茹后,他松了口氣道:“您還安好,那就太好了。”
“你是?”
“我是在河堤上做工的,您叫我黑子。”少年趕緊答話道,“顧大人在河堤上遇刺了,現在才抬回府里去,您快去看看吧。”
聽到這話,柳玉茹猛地睜大了眼,她再坐不住,然而正要動作,她又頓了頓,隨后道:“顧大人來,可給了您什么信物?”
“顧大人哪兒還有力氣給我信物,”那少年急道,“他就只同我說讓我看看您還好不好,就昏死過去了。我只來得及拿了個玉佩,您瞧瞧吧。”
說著,少年將玉佩遞給柳玉茹。玉佩上沾著血,是晨時柳玉茹給顧九思掛上去的那一塊。
柳玉茹呼吸一窒,她幾乎握不住玉佩。然而她強作鎮定,終于道:“木南,清點人手,跟我走。”
說完之后,柳玉茹立刻走了出去,她心中著急,領著人一路往滎陽城沖。木南猶豫著道:“夫人,來人我們并不認識,若是有詐怎么辦?”
“我明白。”
柳玉茹神色沉穩:“但你家公子的玉佩染血在這里,他必然就出了事。要么這事是真的,我若因為擔心有詐不去,他若真出了事,我這輩子都放不下。若他沒出事,對方不殺我卻誘我回城,必然是因為他們還沒抓到九思。那么只要他還沒被抓住,我們就不會出事。”
“而且,”柳玉茹心里沉了沉,“現在人手都在我這里,縣衙幾乎沒什么人。按時間來看,秦大人和李大人必然還沒出城,若我們就這么走了,無論九思生死,秦大人和李大人都危險了。若真的是為了騙著我們回城使出的詭計,那我們便將錯就錯,至少護住李大人和秦大人,九思必會在外面想辦法。”
“最壞的打算我做好了,”柳玉茹捏緊了韁繩,“我可以出事,但我容不得他因我的小心遲疑,出任何事。”
聽到柳玉茹的話,木南便明白了柳玉茹的意思。他應了一聲,不再多說。
而這個時候,顧九思則與她相反,正往碼頭趕去。
碼頭到城內不算遠,一刻鐘時間,柳玉茹便已經令人入城。
一入城,柳玉茹便察覺有些不對勁,城內四處是奔跑的百姓,周邊亂成了一片,她入城幾步后,便被艱難擠在人群中,進退不得。
而王樹生領著滎陽一眾官員站在城樓上,俯瞰著滎陽城,看著滎陽城亂成一片。
“公子,”王賀拿到信報,朝著王樹生鞠了一躬,沉穩道,“按您的吩咐,用顧九思的玉佩將柳玉茹騙進來了。但顧九思跑了。”
王樹生沒說話,他眺望著遠處的柳玉茹,皺起眉頭道:“她怎么帶著這么多人?”
“似乎是顧九思把侍衛都留給了她。”
“這樣你們都沒抓到顧九思?!”
王樹生有些憤怒,王賀見顧九思發怒,忙上前提醒道:“公子,李玉昌還在。”
聽到這話,王樹生冷靜了些,他沒說話,片刻后,他看向旁邊的老者,商量著道:“趙伯伯,關城門吧?”
老者聽得這話,點了點頭:“該關了,再不關,李玉昌和洛子商都跑了。”
說完之后,王賀便走了下去,站在城樓前,大喊了一聲:“關城門——”
而這時,柳玉茹擠在人群之中,和人流對沖著,奮力往前。
原本被她派出去看李玉昌情況的侍衛看見柳玉茹,趕忙擠過去道:“夫人,李大人等人都被困在了縣衙。”
“這是什么情況?”
柳玉茹焦急出聲:“怎么會有這么多……”
話沒說完,她聽到有人振臂一呼,大喊出聲:“殺狗官,求公道,狗賊顧九思,速速出來受死!”
那一聲喊后,就是許多人如浪潮一般的喊聲,那聲音很大,柳玉茹感覺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殺狗官,求公道,狗賊顧九思,速速出來受死。
而后她便聽到身后傳來一個男人渾厚的喊聲:“關城門——”
電閃雷鳴間,柳玉茹當即知道發生了什么。
“夫人!”木南焦急出聲,“要關城門了,我們要不要沖出去?!”
周邊亂成一片,柳玉茹沒說話。她身處混亂之中,周邊是百姓和官兵對罵之聲、苦求之聲,和身后叫著殺狗官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這曾經熙熙攘攘的滎陽,不過一個上午,便仿佛淪為了人間地獄。
“夫人!”木南焦急開口,柳玉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卻是道,“去縣衙。”
說完,她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城門。
城門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如同希望一般,慢慢合上。
她看到城外最后一眼,是蒼茫的荒野,陽光落在上面,呈現出秋色獨有的蒼黃。
九思。
她心里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仿佛給了她極大的信念,她帶著人,頭也不回朝著縣衙趕了過去。
這個時候,顧九思狂奔到了碼頭,碼頭空蕩蕩一片,全然沒有平日里的熱鬧,顧九思喘著粗氣,在碼頭大喊出聲:“玉茹!柳玉茹!”
過了片刻后,停靠在一邊的商船上,有一個人站在邊上,回應出聲:“東家進城了,你要找東家,進城去找吧。”
聽到這話,顧九思又急又怒,大聲道:“她進城做什么?!”
“聽說您身邊沒人,”那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是擔心您,去救您了嗎?”
“她胡鬧!”
顧九思怒喝出聲,話剛說完,他就聽見遠處滎陽城鐘聲響起。
鐘聲敲了長長三下,那是關城門的意思。
顧九思站在河邊,愣愣看著遠處的滎陽城。
秋風卷枯草肅殺而過,驚得林中鳥雀驚叫紛飛。
正是殺人好時節。.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