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段羽將目光從窗外喧囂收回,落向始終垂首立在一旁的甘梅,語調平淡,仿佛樓外鼎沸的人聲、急促的腳步聲,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掀不起半分波瀾。?墈+書·屋`哽-薪?蕞¢筷?他斜倚在食肆二樓臨窗的案幾旁,一身玄色錦袍,領口袖口繡著暗金色云紋,腰間玉帶束著,更襯得身姿挺拔。窗外的天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淺淺的光影,那雙眸子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情緒。甘梅被這道目光一掃,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原本就緊緊交握的雙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連帶著肩頭都微微聳起。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裙擺處還打著兩個補丁,頭發用一根木制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鬢角,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蒼白。“民民女甘氏。”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怯意,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衣領里,仿佛生怕自己的目光沖撞了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貴人。甘氏?段羽聞,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沛縣,甘氏。這女人這女人莫非就是史書上記載的,劉備那個被稱作“玉美人”的妾室?也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蜀漢后主劉禪的生母?一段段塵封的史實在腦海中翻涌——史書記載,劉備為豫州牧,屯駐小沛之時,納甘夫人為妾。《拾遺記》中更是繪聲繪色,說甘夫人出身寒微,幼時村里有相面之人路過,見了她的面相便驚道:“此女日后必當大貴,貴可入居宮掖!”待得甘夫人年長,那容貌體態更是愈發不同尋常。十八歲時,肌膚瑩白勝玉,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嫵媚,容色艷麗,令人見之忘俗。更奇的是,劉備曾將她召入內室紗帳之中,自窗外望去,那一身素衣的女子,竟宛如皎月映照下的霜雪,澄澈剔透,分不清是肌膚勝雪,還是月色瑩溶。x¢′段羽暗自思忖,東漢末年的女子,十三四歲便談婚論嫁的比比皆是,像甘夫人這般,十八歲還未出閣的,實在是鳳毛麟角。他依稀記得,史載之中,漢末這般特殊的女子,唯有兩人——一個是眼前可能的甘夫人,另一個,便是后來曹魏的郭女王。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測,段羽放下茶盞,抬了抬下巴,沖著甘梅招了招手,語氣依舊平淡:“走近點。”甘梅聞,哪里敢有半分拒絕?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低著頭,腳步細碎地、一步一步挪到段羽面前,裙擺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一旁的段柳青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一身勁裝,腰間挎著一柄彎刀,眉眼靈動,嘴角噙著幾分促狹:“還說人家是來找麻煩的,王上這模樣,分明是心口不一。”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幾分嬌俏,在這略顯沉悶的二樓里格外顯眼。如今這天下,敢這般與段羽說話的人,早已寥寥無幾。段羽卻渾不在意,聞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趣味。段柳青又豈能明白他心中的快意?穿越異世,于這東漢末年的亂世之中,逐鹿天下,爭霸稱雄,掌無上權柄,這是每一個穿越者深埋心底的夢想。身處在這英雄輩出、烽煙四起的滾滾洪流之中,除了要與曹操、劉備、孫權這般的當世豪杰爭鋒,又有哪個男兒不想會遍這史冊上留名的絕代佳人?貂蟬的風華絕代,蔡文姬的才情卓絕,甄宓的洛神之姿,大喬小喬的溫婉清麗這個時代的英雄如繁星璀璨,這個時代的美人,亦是千古難尋。而眼前這位“玉美人”甘夫人,無疑是其中富傳奇色彩的一位。甘梅走近之后,段羽看得愈發清楚了。她的雙手粗糙,掌心帶著薄繭,想來是常年操持家務、勞作不休留下的痕跡。可那微敞的衣領處,露出的一截頸脖肌膚,卻當真瑩白如玉,在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細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叁¢叭!看′書旺?庚+鑫,嶵全`段羽心中暗忖,不知道是否真如史書所載,到了夜里,這肌膚竟能散發出瑩瑩白光,宛如月華籠罩。“你家一直都在沛縣嗎?”段羽的目光落在她的發頂,聲音溫和了幾分。甘梅微微點頭,發髻上那根素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是的。”“那你的家境,從小便是不好?”段羽又問。這一次,甘梅垂著的眼眸輕輕顫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汽,晶瑩的淚花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那你從小到大,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什么?比如,你日后的生活會怎么樣?”段羽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引人據實以告的力量。這話一出,原本一直低著頭的甘梅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一雙清澈的眸子瞪得圓圓的,里面寫滿了震驚與茫然,仿佛段羽一句話,道破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這副模樣,連一旁正把玩著腰間彎刀的段柳青都被勾起了好奇,側過頭,一雙靈動的眼睛在段羽和甘梅之間來回打量,眉梢眼角滿是探究。“民民女的確是有人說過”甘梅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還有幾分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猶豫了許久,才低聲道:“小的時候,民女還沒記事的時候,母親說,我們曾在沛縣郊外遇到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那人看了民女的面相,說說說民女日后,可能會居住到皇宮里去。”“皇宮?!”段柳青聞,小嘴立刻驚訝地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形,眼睛瞪得溜圓,顯然是被這話驚得不輕。是了。段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的趣味更濃了。眼前這個名叫甘梅的女子,定然就是史書上記載的那個甘夫人——劉備的玉美人,蜀漢后主劉禪的生母。若是尋常女子,以段羽如今的身份地位,眼界之高,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可眼前這位,身負傳奇色彩的“玉美人”,卻偏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這一段時間,你就跟在本王的身邊吧。”段羽轉過頭,看向一旁還在驚愕中的段柳青,嘴角噙著笑,“規矩什么的,你教她一些。”段柳青立刻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洋溢起燦爛的笑容,那雙靈動的眸子亮得驚人,她用力點了點頭,語氣雀躍:“知道啦!王上放心好啦,人家一準將這個美人養得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然后送到王上的榻上!”這話若是放在穿越之前,段羽聽了定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可如今,他在這個時代沉浮了數年,早已習慣了這亂世之中的尊卑有序,也完全融入了這個以強者為尊的時代。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九五之尊的王者,什么樣的女子沒有見過?什么樣的美人不能納入后宮?尋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而能讓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留在身邊,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榮寵,更是一種極致的信任。況且,以段羽的身份,普天之下,又有幾人敢像段柳青這般說話行事?她的放肆,她的嬌俏,她的與眾不同,只因為兩人之間的關系,絕非尋常君臣可比。那份情誼,是一同在刀光劍影中廝殺出來的,是一同在亂世烽煙里并肩走過的,早已超越了尋常的界限。段羽也曾不止一次暗示過段柳青,若是她愿意,便可留在王府之中,不必再隨軍奔波,不必再置身險境,從此錦衣玉食,安穩一生。可段柳青卻清楚地拒絕了。她深知,自己過往的經歷,自己身上的殺伐之氣,都不適合困在那四方宮墻之內,做一個籠中的金絲雀。她更明白,留在段羽身邊,為他執掌軍機,為他披荊斬棘,在他出征時隨行左右,為他出謀劃策,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這種介于妹妹與紅顏知己之間的身份,在段羽的身邊,是獨一份的,無人可以取代。正當段羽與段柳青說話的間隙,食肆外面的喧囂聲陡然拔高了數倍,隱隱還夾雜著兵刃碰撞的脆響,還有百姓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段羽微微側目,透過雕花木窗向外望去——食肆一樓的食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此刻正擠在街對面的屋檐下,伸長了脖子朝這邊張望,臉上滿是驚懼與好奇。而街道盡頭,塵土飛揚,沛縣縣令趙懷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后跟著黑壓壓一片的縣兵,足有數十人之多,手中的長矛戈戟在日光下閃著冷光,將整個食肆圍了個水泄不通。收到消息的張大善人,也帶著府中十幾名精壯的侍從,匆匆趕到了食肆樓下。他穿著一身綾羅綢緞,肥碩的身軀隨著腳步晃動,臉上滿是陰沉的怒意。人群之中,那個被軍機處侍衛打斷了腿的壯漢,正被兩個家丁抬著,此刻正指著段羽停在樓下的馬車,聲嘶力竭地叫嚷著。“沒錯!老爺!就是這輛馬車!就是這幾個人!”壯漢疼得齜牙咧嘴,臉色慘白,卻依舊伸手指著二樓的方向,聲音尖利,“小人的腿,就是被他們這群強盜打斷的!還有小人的十幾個弟兄,都被他們打成了重傷!”張大善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輛裝飾低調卻處處透著華貴的馬車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快步走到縣令趙懷身旁,低聲附耳說了幾句,又指了指馬車,確認著什么。趙懷坐在馬背上,眉頭緊鎖,目光在馬車和食肆二樓之間來回逡巡。他心里清楚,能坐得起這般馬車,身邊跟著如此精銳侍衛的人,絕不是尋常百姓。他生怕自己惹到的是徐州城內的世家大族,或是哪位將軍的親眷,因此行事格外謹慎。他勒著馬韁,再三打量那輛馬車——車廂上沒有任何世家大族的旗幟,也沒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印記。確認再三之后,趙懷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隨即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將手中的佩劍往前一指,聲音洪亮地朝著二樓喊道:“吾乃沛縣縣令趙懷!縣中百姓狀告爾等,與盜賊伙同,打傷其十幾名侍從!現在,本官命爾等立刻下樓束手就擒!”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著,帶著幾分官威,幾分色厲內荏的底氣不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