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裂開的臉,便像是被劈開的木柴,五官扭曲,面容猙獰,煞氣滾滾。當這張臉厲喝一聲,那破嘯的聲響,便像是整個世界。而仇九,便成了這個世界的眾矢之的。無邊勁氣,可怕殺機,將仇九吞噬。m.biqikμ.nět
那破嘯的自然不是箭矢。
一團黑影,那是無數的藤蔓夾帶萬鈞之力。
尖銳嘶鳴,那是斑斕蛇群蜂擁疾馳。
還有那樹木,那野草,甚至是山石泥土,也得到了野性的生命,化作了可怕的殺器。
仇九被擊中,披著黑甲的半邊身軀光芒時而明亮時而暗淡,而另一半身軀已是血肉模糊。只是他一聲未吭,只是透過那無邊亂影,死死地盯著那妖化的樹木。他飛起,落地,而后被卷席而起,被那亂石擊打。
那棵猙獰的樹,那張丑陋的臉,大聲的笑了起來。
笑聲猖狂而得意,伴隨的是那黑煙的翻騰。
突然,仇九身軀一震,卷席他的藤蔓立時斷裂,可怕的威勢,透體而出,飛來的亂石在那威勢碾壓下,倏然爆碎。仇九落地,箭步俯沖,一劍噗的一聲刺穿那棵樹。那樹一滯,狂笑的臉呆滯下來。
黑煙倒卷,凝縮在裂開的縫隙之中。
一張臉從那裂開處探出,陰森森的盯著仇九。
仇九盯著它,眼眸中的劍紋,化作了一縷縷的血絲,在眼眶里游弋。
“你殺不死我!”兩張臉重疊,聲音恍惚的道。“你殺的,不過是這些卑微低賤的螻蟻。你在造殺孽!天道饒不了你!”
劍光在那臉上掠過,那臉的中央立時出現一道血痕。
仇九滑步后撤,長劍后刺,一道身影悶哼一聲,隨著仇九的碰撞,跌落出數丈之外。
那張臉驟然收縮,然后扭曲在一起,就像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張。
“你該死啊!”
那臉怒吼起來,樹木劇烈晃動,然后砰的一聲炸裂。那臉飛騰起來,而后舒展開來,不斷的蔓延,仿佛要遮蔽這個世界。
于是乎,眨眼間便只剩下蒙蔽的山林。
那張臉上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仇九。無邊的陰森,滾滾的殺氣,匯聚在這個世界里。狂風疾嘯,卷起的泥土蒙漫著視野。天昏地暗,還有一雙眼睛惡狠狠的盯著。仇九飛身掠起,執劍橫空,在那張臉下劃出一道璀璨的光亮。
仇九化作了虹光。
虹光射向那張臉。
噗!虹光驟然消失,只剩下那臉孔上汩汩噴濺的液體。
一只被刺穿的眼睛,使得那張臉更加的丑陋。
仇九落在林中,身邊的樹木瘋狂的移動,那密密麻麻的樹枝飛舞著、妖嬈著,不斷的朝仇九鞭打。仇九躲閃、跳躍,避開那樹枝,縱身而起,長劍嗤啦一聲噴吐出炙熱的焰火。焰火疾嘯,那些樹枝瞬即燃燒起來。樹木的呻吟、在哀嚎,紛紛避開仇九,碰撞在一起。
大地裂開,騰起的是掩埋在地下的根莖。
宛若地龍翻身。
大地轟鳴,巖層龜裂。
那根莖騰舞,重重的砸在仇九的背上。仇九橫飛,又被一道根莖撞擊,跌落在地上,差點落入了那裂開的地縫中。仇九晃了晃頭,瞅著一道飛來的根莖,他矮身避開,反手一劍斬了過去。根莖收縮,而后斷為兩截。砰!一道根莖砸在了仇九的頭上,仇九只覺得大腦嗡鳴,仿佛要炸開。他咬牙騰起,身軀倏然一滯,模糊的視野中,無數細小的根莖纏縛在他的腿上,而后猛的一扯,便將他拽入地縫深處。
黑暗,無邊無際。
那地縫之深,仿佛貫穿了整個世界。
他深吸口氣,只覺得身體深處,一個聲音在吶喊。
那身影仿佛被關在心之樊籠中。
仇九攥緊雙手,努力的抵制著那聲音。仰頭望去,地表已是越來越遠。那張丑陋的臉,居高臨下,滿是譏誚和冷漠。仇九閉上眼睛,鎖住五感,然后便覺得自己如那風如那星河里的光。身體一輕,他長嘯一聲,劍舞狂花。只聽得無數細密的斷裂之聲。
仇九飛出了地縫,剎那間已到了那張臉的近前。
他睜開了雙眼,深邃而冷漠的盯著它。
額頭鼓起的包,終于伸展出一截烏黑的觸角。
那張臉在抖,抖的越來越厲害。然后便可見到,它不再平滑,反而扭曲的打皺。那兩只離得很遠的眼睛,一下子扭曲在一起,眼球在飛速的抽動,仿佛要跌落出來。
砰!
臉炸了!
一股陰風沖天俯沖下來,從仇九的身上撲過,席卷進山林之中。
天還在,地還在,山林還在。那張臉再不能遮蔽天地。
仇九跌落在地,只覺得渾身再無一絲力氣。
半邊身軀的黑甲,無聲的消失了,只剩下額頭的觸角,依然寒光凜冽的存在。
夜沉沉,虛空無絲毫的光彩。
星辰,已經隱蔽了不知多少時日。
仇九躺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他想著那張臉孔,那雙眸子,那泫然欲泣的樣子。他的眼睛,深邃澄凈,沒有欲望的沾染。生命或許不平等,或許有強弱之別,有善惡之分,可是,生命總是隨著道的衍化而生,為世界的存續而枯榮。生命的異化,或許天變,或許人為,卻非許多生命的選擇。
她說的沒錯。在人類的眼中,它們早已沒了那對等的地位。自從人力的強化,自從人力在自然之力中不斷的斬斷枷鎖,這種強勢便注定了。在人類的眼中,它們不過是野獸,要么兇猛,要么孱弱,是獵物。所以,即便如她那般的美麗存在,最終也不過是妖化的存在,只是人類獵殺或者玩弄的對象。
內心里的聲音在咆哮,對于他的拒絕很是憤懣和不滿。
但是仇九卻很高興。
他在掙扎。在步入無意識的殺戮中掙扎。
當殺戮的意念卷襲而來,他那殘留的溫情的一面,很可能會如巨浪卷襲下的礁石,被淹沒。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的觸角,只覺得那觸角冰冷如冰柱。
他自嘲一笑,翻身爬了起來。落木蕭蕭,周邊的樹木在枯萎。
裂開的地縫,無聲的橫在面前。那是大地被撕開的傷痕。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時間恍惚起來。無數的思緒在腦海里翻涌。對錯、是非、善惡,在互相的辯駁,沖擊著他那孱弱的意念。這就像是那被鎖在心底樊籠里的聲音的故意,就是要讓他陷入此種恍惚和猶疑中。
一只鹿忽然出現在面前。
它渾身披著圣潔的白光,眸光悠悠的望著他。
仇九回過神,迎著它的目光,腦海里的雜亂思緒,一下子消失了。
鹿呦呦叫了幾聲,然后轉身朝東面走去。
仇九跟了上去。他不知道這鹿是否有意還是無意,只是下意識的想跟著,看看它到底要帶他去哪,亦或者要讓他看見什么。
一群人出現在龍門山深處。龍門山起伏無垠,在夜色里沉渾遼闊。這群人似乎早已確定了方位,故而進入山林之后,便一直朝著龍門山北面的天柱峰而去。
他們行動迅速,宛若鬼魅,無聲息間已在天柱峰下。
天柱峰高聳,云霧繚繞,巍巍然如群山深處的鎮山之柱。
森林郁郁,寂寥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