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膚太過堅韌,這些魂影根本不能給他帶來怎樣的傷害。
他移動了,朝著前面一處山峰走去。他每走一步,大地便顫動一次。沉悶的響聲,在天地間回蕩。然后他彎下腰,俯望著那山峰中的跳躍的身影。雖然凄凄暗沉,但是塵埃的飛舞也難逃他的視野。他吹了一口氣,那跳躍的身影便尖叫著被那氣流卷席而去。
倏然,他眸光一凝,一絲疼痛從眼角傳來。
一只魂影不知何時爬到了他的眼角,那鋒利的爪牙勾破了眼角,然后伸出鋒利的獠牙,狠狠的扎向了眼球。這種疼痛并不強烈,也不會造成怎樣的不舒服。但是,當第一絲疼痛傳來的時候,第二絲甚至更多的痛楚,便接踵而起。
蚍蜉撼樹,卻至死不渝。
螳臂當車,卻向死而生。
皮膚被撕開了,鮮血流淌下來。
頃刻間,他整個龐大軀體,被那密密麻麻的魂影覆蓋。
他發出了嘶啞而低沉的叫聲。
一種無奈而滄桑的聲音。
小荷和花月裊裊升起。她們冷冷的注視著被無數魂影包裹的仇九,嘴角露出了冷酷而淡漠的笑容。虛影長嘯,如抒發內心的憤懣與壓抑,變得自豪而得意。它們或許弱小,在仇九那龐然面前顯得渺小毫無意義,甚至在無盡歲月以前,它們在它面前只能卑躬屈膝戰戰兢兢。但是現在,它們一雪前恥,將往昔的恥辱狠狠的踩在了腳下。
力量不是絕對的,尊貴也不是絕對的。
所謂逆天改命,不過是抓住機遇,一洗生命的孱弱與卑微。
嗤啦的一聲響。而后便是無數的嘈雜的聲音。
尖叫。
烈焰騰空,宛若昊日在云層中綻放。
魂影被燒灼,掙扎著,死去。
血肉模糊的仇九,怒視著遠處的倩影,忽然一掌掃了過去。
轟!
小荷和花月碰撞在一起,然后一起砸向了天際。仇九撲了上去。
雖然龐然,卻不失靈敏。他轉瞬到了她們的身邊,抬手一掌將她們拍向了大地。
小荷和花月身上的虛影在呻吟。
小荷和花月的身體已是血肉模糊。
可是,仇九的怒意并沒有消減,那洶涌的殺意并沒有退卻。
他抬起腳重重的踩了下去。
兩道虛影,忽然凝結在一起。小荷和花月一下子化為一人。
一體雙身。那凝結為一的虛影猙獰一笑,帶著兩人斜身而起到了仇九的面前。它在笑,邪惡,陰冷,計謀得逞。一體雙身的倩影出現在仇九的視野中,血肉模糊,那睜開的眼眸卻是變得無比的清亮。
“公子!”
“陳文!”
小荷和花月,不再失神,此刻無比清醒的望著面前的龐然身影。
這個身影自然不是仇九,但她們的心思卻無比的敏銳,仿佛外形無關某種無形的東西,可以讓她們敏感的窺探到真相。內心里的激動與長久以來的思念,將身體的疼痛淹沒了。
兇唳的怪物,被這兩道聲音遲滯了。
那深邃冷漠的瞳孔,猛然一縮,掠過一絲復雜而迷惘的光澤。
“你認識她們,”小荷和花月身上的虛影冷笑道。“她們的心里可是日思夜想,惦念著你呢!怎么,下不了手?你也有了感情了?曾經為禍天地殘忍無情的混沌,也會有了感情,也會兒女長情了?這可不是你,不是你。你是萬古第一兇獸,你是為禍天地的秧苗,你是殺伐果決的惡棍,你的存在,只不過是為惡而存,你的一生只為殺戮而存續!你是混沌,藐視天地,不畏道法,踐踏生靈,為所欲為,你是自私而邪惡的。”
仇九身上的殺意,卻是如退潮一般的消退。
他的眸光,越發的溫情起來。空茫的大腦,掠過一段段畫面。
這些畫面,如碎片一般,卻在刺痛他的內心。
他的內心,這一刻,突然不再如金鐵所鑄,而是被那溫熱的東西所熔化。
“我們怕你,”那個虛影道。“對你是又恨又怕,又敬畏。曾幾何時,我們不過是你腳下的螻蟻,根本不入你的法眼。你所在的地方,我們退避三舍。就連當初的神,也不敢參合你的事情。你很強,強大到就連道也對你的所作所為隱忍不發。呵呵,可是現在呢?你真以為還是你那個時代,真以為你還可以為所欲為?我,抓住了你的破綻!”虛影最后,聲音桀桀,無限的得意。
仇九的身體在變化,赤色的焰火噴涌而出,似乎要將他這丑陋而龐大的身影滌蕩。
小荷和花月,涕淚漣漣,緊緊地注視著他。ъiqiku.
那眸光,遠比語還要豐富。
仇九垂下頭,落寞而陰郁,孤獨而蕭瑟。仿佛無盡歲月以來,那鋒芒也無法消弭掉它內心里的孤獨和感傷。仿佛它的出生,注定了一輩子的凄涼無依。
為什么而活著?或許在某個時日里,它靜靜的注視著那片天地,也曾問過自己。只是它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嗎?
一絲炎光從眼底掠過。
虛影猛然將小荷和花月提了起來。小荷和花月尖叫一聲。如夢初醒,才倏然發覺自己的處境。那虛影爪牙鋒利,緊貼著那細嫩的脖頸。
“你瞧,心心念念著你的她們,現在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們先前何等的漂亮,甚至是我,當時也有些不忍心。可是,當我知道,她們與你的聯系之后,我覺得,這才是我最美妙的發現。煉化她們,讓她們成為我的工具,然后將你殺死,這是一件多么暢快的事情。眼睜睜看著你為你所愛的女人頹廢而痛苦,眼睜睜看著你無能為力,看著你現在的窩囊與脆弱,我是多么幸福!你瞧,只要我輕輕一捏,或者我的指甲輕輕一劃,她們便會香消命殞,再也活不過來了!”
魂影笑了,笑聲在這沉寂而蕭瑟的天地里激蕩。
“陳文,”花月定了定神,忽然開口道。“你還記得我嗎?”
仇九抬起頭,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原貌,只是身上的衣裳已經破爛不堪,無數的啃咬痕跡,覆蓋在體表。他那憔悴蒼白的臉孔,露出一絲笑意。
花月見著他的笑容,終于松了口氣,也笑了起來。
“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她道。“我好害怕!但是現在,我不害怕了!陳文,能見到你真好!”
眼淚在眼簾懸掛,晶瑩的如那星辰。但是她的面孔,沒有了痛苦,沒有了遺憾,平靜的如那靜夜里綻放的花。
“哥哥死了,為了替那家人頂罪,被送進了監牢,那日行刑,我親眼看著他被處斬。那時候,我萬念俱灰,再沒有了念想。我想啊,我還有什么呢?我活著還有什么盼頭?爹娘恐怕也死了,就算還沒有死,恐怕也不會來找我,現在哥哥又死了,我唯一的親人,唯一能依靠的親人,沒了,我還有什么指望呢!陳文,要是能回到過去多好,回到我們的村子,回到山上,無憂無慮,多好啊!”
仇九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憂傷。他經常回想起村子,回想起孩童時的大家。
“可是,”花月睜開眼睛,“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瞳孔在心里匯聚,眸光驟然收縮,仇九整個身體散發出濃重而悲涼的氣息。他望著花月,恨不得立刻將她抱住。但是,那只手搭在那細嫩的脖頸上,那鋒利的指甲,那湊在她們耳畔的丑陋的臉,還有那散發出寒光的獠牙。他很痛苦,也很憤怒。交雜在心里的情緒,讓身體表面的赤炎,明暗不定的閃爍著。
那個邪惡的聲音再次響起,無數的嘈雜之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小荷露出了驚恐之聲,朝著仇九大聲喊道,“公子小心!”
無數的魂影,憑空出現在仇九的四周,撲了上來。
這次仇九不再龐大,也沒有了那堅韌的皮膚。
那虛影猙獰大小,指著仇九道,“我要讓這些被你所踐踏被你所藐視的螻蟻,將你咬成碎片!你要是敢掙扎,我便立刻讓她們在你眼前消失!”
無數的魂影將仇九吞噬。那刺耳的聲音,宛若野獸的狂歡。仇九沒動,那啃咬撕扯的痛苦,如泉涌一般的彌漫周身。
夜,仍寂寂。
山林,遼闊而陰沉。
“陳文!”
倏然間,花月撕心裂肺的叫喊起來,“活下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