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滴落,血水滑落。無聲無息的夜幕,讓人心神繃緊。
這無邊的夜幕,宛若沒有終點。
現在是什么時辰?黎明將在什么時候到來?
只是呼吸的功夫,仇九身上已是添了好幾處傷,這些傷看上去都不深,但只有仇九自己知道,這些傷可不止表面那么簡單。對方出手果決,無論力道、速度、方位,都拿捏的如火純情,對方顯然對人體的結構了解得一清二楚。正如劊子手,對于人體的關節竅穴了然于胸,才知道如何能夠一刀致命,或者千刀之后人仍然活著。
作為刺客,對于這些自然也要熟悉。
只是,他自問自己與對手相比,對這些的了解還是相差千里。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垂頭喪氣驚慌失措。
他是刺客,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
雨水和血水順著刀刃滑落下來。仇九緩慢一動腳步,身體的所有機能都在運轉,周邊的呼吸響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眸光如淵,刀光映在臉上,清冷幽寂。
一片葉子在左側十步之外飄落下來,一滴水珠從右側的樹葉上滴下。仇九緩緩閉上眼睛,空氣濕潤而帶著腐葉的味道。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口腔里滿是苦澀的味道。他渴望喝一杯,讓酒水在身體里歡快的游蕩。左耳微微一動,他突然縱身而起,雙腿筆直叉開,一道勁風瞬即從胯下掠過,仇九一刀砍了下去。
刀鋒落下,無有阻擋。
可是,仇九并沒有砍到什么。那風在身后掠過,吹動著那些枝葉嘩啦啦作響。仇九一腳落下,右腿已是朝著左側旋踢。砰的一聲,一道身影驀然出現,踉蹌朝后面退去。仇九眸光一抬,熠熠的盯著那道身影,迅疾撲了上去。
刀在雨中旋轉,刀光不斷的變幻。
那人抬起頭,瘦長的面孔模糊的仿佛沒有五官。噗!
刀透體而出,仇九穿過那人的身側,抬手握住鮮血淋漓的劍柄。
血如泉涌,那人的俯身倒在了地上。
仇九在喘息,整個人已是無比的疲憊。
自內而外的疲憊,遠比軀體的疲憊要沉重。他垂下目光,血水不斷的淌落下來。想來,在晨輝下,山里濕漉的地面將變得如胭脂一般的紅。仇九撕開胸前的衣服,垂頭注視了會兒。胸口的傷很長,沿及腹部,傷口已經卷起,鮮血汩汩的流淌出來。他深吸口氣,那撕裂般的痛楚涌上腦海。他便將上衣撕開,露出消瘦而被鮮血浸染的上身。拖刀往前走去,暗夜沉沉,山林寂寂,他便如一只孤魂在那里游蕩。
當他見到仇四和小蓮的時候,晨曦已經灑落下來。
雖然還下著雨,雖然煙霧裊娜,但天地已是清朗開來。
仇四和小蓮望著他,露出驚訝的神色,小蓮幾乎要尖叫起來。
仇九面色凝重,沉聲道,“繼續走!”
仇四眉頭一挑,道,“你受傷了!”
“走!”
仇九的辭冷冽決絕,不容置疑。仇四盯著仇九的雙眸,最后低嘆一聲,抓著小蓮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他怎么了?那么多血,不醫治怎么能行?”
“別說話。”
“仇四!”
“我們有麻煩,如果不想被纏住,便繼續往前走。”
小蓮便不再開口,仇四如此嚴肅而焦慮,顯然情形不妙。她并不過多擔心仇九,相較于擔心,她更畏懼他。于是,她便默然任由仇四抓著她的手朝前面疾走,雖然雙腿已經沉重,可是她別無選擇。
山林浩淼,群山起伏。
密密麻麻的林木,宛若鋪蓋在整塊大地上,綿綿無跡。
晨光熹微,氣霧在林中凝滯,飛鳥撲閃著翅膀發出清銳的叫聲。
仇四和小蓮已經在仇九的視野中消失。
仇九也在朝前走,只是他走的不緊不慢,如閑庭闊步一般。
他所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鮮血。
傷口不止,鮮血不凝。刀身上,卻是無有血跡。
下坡,上坡,不如密密麻麻的灌木之中,他渾身上下已經濕透。傷口不僅疼痛,而且瘙癢起來。只是,他冷著面孔繼續前行。兩邊的枝葉從他赤裸的上身掠過,一串串的水珠被擊碎,粘在了他的身上。
秘境中,老匠人對他說,“等!”
現在他也在等,等對方先出手,等對手顯身。
他便如一只被箭矢瞅準的獵物,只等那只勾住弓弦的手指松開。
仇九還不明白老匠人所說的開啟是什么意思,這個時候,無數的聲音便從天上地下涌了過來。
那聲音細密嘈雜,穿透人的神魂,讓人剎那不得安寧。
仇九仰頭望去,卻不見任何蹤影。
幕墻還是那個幕墻,煙霧還是那些煙霧,甚至連氣流,也未變得急促。
只是老匠人的神色卻是如烏云一般的黑沉。
仇九忽然身軀一震,垂下眸光望著老匠人,老匠人的身軀不知何時變得千瘡百孔,如被萬箭扎透了一般。只是老匠人的面色卻是平靜而陰沉的,看不出絲毫的慌亂。仇九再看自己,自己的身軀也是如此。他感受不到外力的存在,可是身軀卻不斷的被侵蝕。
仇九張開嘴,聲音飄渺的道,“這是怎么回事?”
老匠人迎著仇九的眸光,那張開的嘴唇與他整個軀體卻在飛快的淹沒。
“怎么回事?”仇九大聲喊道。
可是,老匠人的身軀消失了,他得不到回應,更不曉得眼前的詭異場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如陷入泥沼一般,沒有力量去反抗,沒有力量去掙扎,眼看著自己的軀體不斷的被侵蝕,然后快要消散。劍無聲滑落,朝著那無底的深淵而去。仇九內心里忽然生出無窮的不甘與乖戾。
一種生命的傲氣,與那血脈深處的掙扎。
仇九長嘯一聲,視野卻是越來越模糊。
可卻在這時,他倏然見到蒼穹之上出現一柄巨大的刀。
那刀宛若天罰之刃,轟然落了下來。無影無蹤的細密之聲,頃刻間便如煮沸的水一般變得更加的急促尖銳,仿佛有無數的魂魄在那天罰之刃的碾壓下逃竄哀嚎。
可怕的力量,一瞬間將還剩最后一絲意識的仇九感覺到,自己在不斷的下降,甚至他遠比自己的長劍下降速度更快。他瞥了一眼還在頭頂的長劍,而自己已是如流星一般砸了下去。
在他身邊的,是無數灰色的影子,擁擠在一起,已經扭曲變形。
那一張張張開的嘴,發出細密嘈雜的聲音。
仇九合上眼睛,既然無力反抗與掙扎,那邊順其自然隨波逐流。
老匠人說,等。那便繼續等,生命還有意識,便總能見到終點。.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