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還在高空,托舉著那棺木,表情無比的嚴肅。
他的眸子深邃而出現棱角。便如一道符印。那棱角呈墨綠色,幽異而怪誕。但他雙手忽然一動,棺材便懸空而起,急速的朝上空旋轉飛去。雨水彌漫,風在腳下怒吼。老人雙手交疊,空中默念著古老而神秘的語。當他一掌擎空,旋轉的棺材立時停了下來。
整個時空都在凝滯。
飛雨,秋風,云層,山林,身影,甚至是時空。
一道無形的力量,自那棺材開始,向四周鋪展開來。
這股力量,是蒼死的,滯濁的,莽荒的,純粹的。
這力量與這片天地相似,卻又有些陌生。它可以在這天地施展開來,又可以令這片天地的力量為之臣服。于是乎,整個天地一瞬間變得墨黑,生機急劇的退化。
深淵,墨池,幽冥,死亡。
棺材包裹了這方時空,將它們吞噬、虛化、歸藏。
木鳥穿過黑暗,帶著小荷來到了老人的身旁。小荷飄然落下,老人伸手抓住那木鳥,木鳥迅速縮小。老人一指點在了木鳥的眼睛上,木鳥立時化作了一團燃燒的火鳥,鳴叫一聲,疾馳朝地面而去。
小荷望著,眸光晶瑩如那遠星。
山林深處,火光立時化作了一條火線,山林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
小荷順著那火線望下去,便見到一道身影雙手抓著腦袋,痛苦而絕望,隱約有一道影子仿佛被外力拉扯著,其又掙扎著不肯離開。凝滯的天地,便只有這寥寥的生息,卻又極其的殘酷。倏然,那道身影之中的影子飆射而去,一下子淹沒在黑暗中。
老人眉頭一挑,扭頭朝后面望去。
不知何時,一顆星冉冉升起。
那顆星縈繞著金色的光芒。光芒之中有一條蛟龍的身影。老人的面孔沉了下來,變得如墨一般的黑。小荷望著他,第一次緊張起來。
“怎么了?”
遠處的火線倏然銳鳴,倒卷而來,恢復了木鳥的樣子。
小荷不能自主的落在了木鳥的背上,老人沒有看她,只是嚴肅的道,“你先離開這里。”
“會有危險嗎?”小荷擔心的問道。
老人沒有說話,木鳥已是振翼而起,先是直沖蒼穹,瞬即身形翻轉,俯沖朝東面山岳之中而去。老人這時候雙手交疊,變幻各種手勢,嘴唇翕動,無數晦澀的語從口中涌出。無邊無際的黑暗,不斷的收緊凝聚。無形的力量,變得滯悶而壓抑。忽然,老人口中發出一聲銳鳴。
整片天地,立時響起了無數的密密麻麻的銳鳴。
那銳鳴,卻是一種鳴爆。
無邊無際,仿佛在每一寸時空之中炸響。
這種聲音單個并不響亮,但是所有的匯聚在一起,便遠比那雷暴要可怕的多。先不論其威力,便是那聲音便足以讓每一個生命為之驚懼而死。遠處的那顆星,那星光之中的蛟龍身影,倏然黯淡,瞬即破碎。卻有一道身影從那破碎的光中御空而來。
一把劍,一道身影。
老人雙掌一合,便如棺蓋封蓋。所有的一切,便都湮滅了。
可是,順著老人指尖所指的方向,傳來了一聲脆響。
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撕裂開來。
嗙的一聲空悶聲響,一道光竄上蒼穹。而蒼穹之中,一道光閃剎那砸了下來。老人仰頭凝望,單掌迎空,砰,手掌突然斷裂,那光閃變得殷紅,瞬即碎裂。老人悶哼一聲,氣勢為之一頹,而后嘴中涌出血來。他騰身而起,左手在虛空中奮力一抓,而后橫飛出去。
墨色突然碎開,一縷縷的晨光從那碎片后面投射過來。
不知覺間,夜已過去,晨光雖然熹微,卻是掙脫了夜幕的束縛。
細雨霏霏,山林一片寂靜,鳥的鳴叫與野獸的吼聲,交錯而起。
烏云遮掩的天空,一道細微的星光,微微一閃便消失了。
噗!
鮮血狂噴,濺落在青銅大鼎上。
丑顏的身影憑空出現,重重的甩落在地,撞在了銅柱上。
丑顏氣息紊亂,容顏枯槁,睜著一雙暗淡的眼睛。
“陛下!”
靜靜的站在一旁的皇帝,幽冷的望著狼狽的丑顏,譏誚一笑,拂袖轉身便走。丑顏呆呆的躺在那里,望著皇帝遠去的背影。丑顏的內心,仿佛被抽走了什么東西,變得空蕩蕩渺茫茫。
青銅鼎中燃燒著什么,散發出濃郁而苦澀的氣味。
良久,丑顏苦澀一笑,雙手撐著地面艱難的站了起來。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雙手一片模糊,已是焦黑。那老人雙掌合十,指尖迸發出來的力量不斷破開了軒轅劍的劍芒,更是將力量凝聚在他的雙掌,炸了開來。這便是玄虛之力嗎?丑顏抬頭,茫然的望著雕梁畫棟,可是那些在他看來,不過是死的,即便它們很精美。
視野朦朧,幼年時期的畫面忽然出現在眼前。
家貧,母早亡,留下自己和兩個弟弟妹妹和父親在一起生活。
父親雖然勤奮,但艱難的歲月,勤奮并不一定代表著豐衣足食。
缺少機會,缺少謀生的際遇。
那年洪澇,十室九空,更別提郊外的那些農戶。
餓殍遍野,野狗成群。凄慘的畫面讓人不寒而栗。于是,一家人面色枯槁的躲在家里,可是,饑餓卻逼迫著人。弟弟和妹妹成日的哭,父親躲在角落里唉聲嘆氣。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個旁觀者一般,看著眼前那絕境的畫面。
有時候他忽然發現,父親當初的選擇也是被逼無奈。m.biqikμ.nět
試問天下,有那個父親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會如此無情的典賣子女?除非已到了沒有選擇,到了生死存亡,到了必須硬著心腸。
還有弟弟,還有妹妹。讓他一人犧牲,卻能活下他們。
于是他有時候會想,他并沒有可以怨恨他們的理由。
他們說到底,也是被老天逼迫成那個樣子的。
噗的一聲,鮮血再次從口中噴出。身子一晃,眼前的畫面變成了黑暗,他栽倒在地,大腦一片空白。殿外是風聲和雨聲,卻是大亮起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