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隊兵馬趁著夜色呼啦啦包圍了王府。
甲胄森森,刀兵晃晃。夜,出奇的詭異。
皇帝在宮殿前負手而立,面色凝重,雙眸炯炯,帶著血絲。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那不怒自威的神色,本就讓人退避三舍,更何況此刻。
一名老太監在石階下跪著,一動不敢動。
星辰隱沒了,似乎要變天了。
烏云以可見的速度從遠處匯聚過來。先是星辰,然后是月亮,最后頭頂的天空便變得暗沉。
風疾嘯起來,穿堂過戶,穿越整個大地。在宮殿之間帶起那可怕的聲音,如無數鬼怪的哀鳴。
皇帝那蒼老的面孔繃得緊緊的,線條如未經雕琢的花崗巖石,在寬大的袍袖之中,一雙手攥緊,指節已是發白。雖然風大,但眼前的氣氛卻是讓人窒息。
“好大的一場風,”終于,皇帝開口說道。“吹得人真是有些迷糊了!只是,朕不敢迷糊,朕若是迷糊,這偌大的江山,便可能頃刻歸了別人的手中。朕,夙興夜寐,真的是累了啊,可再累,朕也不敢抱怨,也不敢松懈,只希望這江山永固,朕的子民安樂。朕只希望,這江山能一代代傳遞下去,朕的子孫們能如朕這般勤謹為政,好好守護這片疆域和疆域中的子民。朕甘愿背負罵名,甚至愿在天下人面前罪己,沒人理解也無妨,甚至旁人冷嘲熱諷也無所謂。可是,朕所作所為如此,卻為何屢屢不能順意!為何?難道真是朕德行刻寡招惹了上天嗎?”
“陛下!”
皇帝眸光一沉,盯著那老太監,道,“那真是朕的三兒?”
老太監深深吸了口氣,道,“是!”
“朕的三兒變成了怪物?”
“天道懲罰,移形換影。”
皇帝瞳孔微微收縮,一雙手已是在顫抖。他道,“朕聽說他平日不過是學道煉丹過于胡鬧荒唐,可是,何時他竟然敢愧疚天道,妄圖仙神?他是從何處獲取那方仙經的?”
“陛下恕罪,老奴未曾發現線索。”
“他現在怎么樣?”
“老奴自作主張,用天罡和地煞陣法將王爺困住。”
皇帝眉頭一挑,看著老太監道,“天罡和地煞不是相互排斥嗎?怎么能一起用?”
老太監道,“王爺被神秘力量囚困,而天罡和地煞雖然對立,卻是相輔相成,老奴用天罡在外地煞在內,以陰力護住王爺的元神,用陽力抵擋那神秘力量,此陣可用,足以讓王爺無恙。”sm.Ъiqiku.Πet
皇帝冷笑一聲,道,“倒是便宜了這個小畜生了!”
老太監沒說什么,只是跪在那里低垂著頭。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能讓皇帝如此信任倚重,顯然非一般太監。皇帝抬手道,“起來吧!本想讓你鉆研那張地圖,沒想到外人已是率先動手,而且看樣子已經是成功了!看來,這份機緣,朕是沒有那個福分了!”
老太監緩緩起身,顯得有些笨拙。他道,“是老奴沒用,辜負了陛下的恩寵。”
“窮究天人,也無法堪破,這不是你的錯,是上天不佑朕罷了!”皇帝嘆息道。狂風呼嘯,皇帝微微瞇起眼睛,他接著道,“不過,既然他們已經探了路了,想來對你而也是一個機會。最近時日的天象,可是很詭異啊!”
“這是天道憤怒的表象,”老太監道。“定然是這些人沾染因果,觸犯了不該觸犯的東西,導致神秘力量穿透時空結界,降禍于凡間。”
“可有辦法消弭?”皇帝問道。
老太監遲疑了下,道,“恐怕要等到這股力量懲罰了這些人之后才會消散。”
“若是如此,可就苦了朕的子民了!”皇帝道。
“陛下寬仁,可天道降罪,非陛下所能拂逆!”老太監道。
皇帝面孔微微一抽,盯著老太監,眸光幽幽,靜寂中流露出了那帝王的霸道與威嚴。他微微揚起下巴道,“那東西帶來了嗎?”
“一共九顆,陛下每月陰日服一顆,定然可消除肉身雜質,身輕體泰。”老太監從懷里掏出一方錦盒雙手捧著遞給皇帝,皇帝瞥了一眼便接了過去。
“我要的是長生,”皇帝道。“不是短暫消除疲乏疾病的丹藥。如此周而復始,藥力不見得如當初那般好了!”
“老奴明白,不會讓陛下失望。”老太監道。
“唔,”皇帝道。“你去吧,三兒那里你盯著點,不要讓他的丑態暴露在世人眼中,不然我皇家的聲譽可就萬劫不復了!”
“是,老奴遵旨!”
老太監緩緩退去,弓著背老態龍鐘的朝遠處走去。皇帝冷冷的注視著老太監的背影,面色越發的冷酷。皇帝攥著那方錦盒,因為過于用力而不斷的發出摩擦的細微聲音。皇帝哼了一聲,轉身朝大殿走去。
宮燈流溢著橙色的光芒,寬闊的大殿寂寥冷清,顯得無比的孤獨。皇帝已是躺在榻上,服過丹藥的他此時已是渾身漲紅,宛若在蒸籠之中一般,不停的翻轉著,嘴里發出哼哼的聲音。若是有人在殿中,必然會對皇帝的舉止發出驚愕的叫聲。可是,皇帝寢殿,沒有召見是沒人敢擅入的。皇帝的衣衫嗤啦一聲碎裂,那干癟蒼老的身軀紅光熠熠,老皮不斷的脫落下來。
夜似乎很長。
烏云已是塊壘一般的堆疊在虛空之中。密密實實,仿佛醞釀著什么可怕的計劃。狂風便在大地上張狂的肆虐,讓那屋宇、村莊、山河、草木盡皆為之悸動。
一抹光色倏然在夜空中閃爍,瞬即,虛空裂開,一道道身影從中跌落下來。
虛空中,烏云不知何時變得嫣紅,如被烈焰燒灼了一般。
彤云凝聚,電光交織。
雷聲已是在烏云背后氣勢洶洶的響了起來。
這些跌落下來的身影,在離地三尺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或者端坐,或者站立,或者躺臥,神態各異。只是,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在一個獨立的空間里,彼此都感知不到對方的存在。他們睜開了眼睛,有的平靜,有的錯愕,有的驚慌,面對天空的色彩,仿佛有可怕的洪荒怪獸正要亮出獠牙。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對于自己的身體很是震驚。
有人提刀揮砍,無形的虛空,似乎有無形的力量形成了樊籠將他困在那里。
有人卻是靜靜的坐在那里,仰頭平靜的看著天空,似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生,或死,似乎于他都無甚區別。
一縷電光從彤云中鉆了出來,如聚攏的胡須,只是這縷電光露出來之后,又迅速的分化成成百上千的光縷,它們便像是海里的線蟲,在那里裊娜游動。
提刀揮砍的人累了,頹然的站在那里,耷拉著腦袋。
望著自己雙手的人抬起頭,震驚的看著那一縷縷的光縷。
坐著的人站了起來,抬手在面前劃過,立時出現一道如琉璃鏡一般的光幕。只是光幕一片空白。他伸手便在那光幕之中書寫。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光幕便出現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句子,可是這些字出現沒多久,便徹底消失了。他抬著手,有些驚訝的看著面前的光幕,最后苦澀一笑,放下高舉著的手,望著那天空滿是無奈。
看來,即便是佛陀,也對這力量敬畏。
大道三千,法歸一統。
佛,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云層越發的艷紅,如血一般,整個天地便被映襯的妖異可怖。四下寂靜,時空如虛。當那些光縷如雪花一般的垂落下來的時候,除了那靜靜的站在那里的男子之外,其他人忽然發出了癲狂的叫喊,不斷的掙扎扭動著身體,仿佛在與幻想的對手進行殊死搏斗。可看他們的樣子,他們是處于一種被動的、狼狽的狀態。而靜靜的站在那里的男子雖然無動于衷,可是他的身體卻在流血。
人世間有一種刑罰,在很久以前便已有了雛形,后來慢慢地在某人的修進下,形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種刑罰就叫做凌遲。
那靜靜的站著的男子,便如被施以凌遲刑罰一般。只不過見不到皮肉分離的畫面,只見到鮮血從軀體的各個部位不斷的涌出來。很快,他整個人便被自己的鮮血染紅了,掩蓋了他自己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