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皎潔的光,平曠無垠的大地,三路煙塵,滾滾席卷而下,直奔龍門城。所過,宛若狂風席卷,無有阻擋。
星辰如沙,如光如盤。萬物生靈一晝的炎烤之下,自然已是精疲力竭,哪有精力在夜里徘徊,便都沉沉睡去。即便偶爾一兩個村莊有嬰兒的啼哭,有狗的吠叫,卻都毫無關系,這樣的聲音即便是在風調雨順的年歲里,也是平常稀松的。
這三路大軍,一色玄甲黑袍,宛若從地獄之中鉆出,黑黝黝影朦朧,攜風而行。穿過平原,越過干涸的河床,饒過村莊城鎮,一路南下。他們,似乎在出發之前便已有了唯一的目標。所謂唯一,便是沿途所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能影響他們前進的方向。
馬是精挑細選長途奔襲的馬,人是萬中無一經受地獄考驗挺過來的人。馬的耐久迅猛,人的堅韌隱忍,都讓他們的行動無比的順利與決絕。
路程在縮短,夜也悄然度過一半。
蟲吟之聲,螢火之光,瞬息間便被那馬蹄聲與卷起的煙塵所淹沒。
龍門城。
是夜,發生了很多事情。突然而起的殺戮,讓幾個客棧頓時失去了寧靜。而后,殺戮發生在龍門城四個城內,被驚擾的,竟然是慶王府的家將之府。打斗很激烈,血漸染了屋宇,廝殺之聲也撕破了夜的寧靜,更讓許多周邊的人惴惴不安。
有人渾身是血的從府邸之中跑了出來,身后是追趕的人。
街道上,燈籠熠熠,散發出昏黃的光。
天光皎潔,明月無語。
打更的人見到那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的人立時嚇得掉轉頭躲入了一條巷子,屏息斂氣,神色驚恐。追趕的人從巷口一掠而過,那森寒的面孔,那鋒利的刀光,打更人渾身顫抖,只覺得雙腿發軟。
啊的一聲慘叫,打更人再也止不住內心的恐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汗淋漓,面色蒼白。
四下里已經安靜下來,似乎連蟲子的鳴音也消失了。
那安靜,蒙漫著不可訴說的詭異,便如一匹精美的布帛下掩藏著一把嗜血的刀。
倏然,兩道身影從巷子上空滑然而過。打更人呆了一呆,麻木的仰起頭,只是從巷子往上望去,只能見到一線的天空,以及天空上那無數的星辰。可是,他雖看不到那兩個掠過的身影,卻聽到了金鐵交擊的劇烈聲響。打更人喘息著,扶著墻壁站了起來,而后顫顫巍巍的朝巷子深處挪去。
對他而,眼下所發生的事情無論是什么,都絕不是他所能夠沾惹的。他太普通,普通的只要對方吹一口氣便能讓他粉身碎骨,甚至家破人亡。所以,能躲就躲,眼不見為凈。
火花四濺,年輕男子滑步趔趄,差點從屋頂跌落到街道上去,只是他一腳勾住了飛檐,旋身一扭,穩住身形。在他對面的人,赫然便是田綰。田綰冷冷的注視著對方,那神情便如盯著獵物的猛獸。m.biqikμ.nět
他不再文雅,不再低調。此刻,他便是一個殺手。
長劍流光,郁郁森森。
年輕男子深吸口氣,忽然提身而起,一槍破嘯,刺向田綰。
田綰斜身避開,長劍斜劃,劍刃擦著槍身滑過,帶起一片的火花,然后斬向年輕男子的手腕。年輕男子急忙后撤,將長槍往后一帶。但是,田綰已近到了他的身前,提膝直接撞向他的胸口。年輕男子避無可避,只能后撤朝街面跌去。
年輕男子落向街道,田綰冷冷的盯著,倏然一腳帶起幾片瓦片重重一勾,瓦片便砸向那年輕男子。田綰瞬即飛身而下。
年輕男子身形趔趄,長槍在地上一崩,差點折斷。卻在這時,腦后一陣風來,年輕男子閃身往左側避去。啪的聲響,瓦片擊中地面,發出脆裂的聲響,化作碎片。年輕男子雖然避開,可是,田綰已是到了他的身側。長劍宛若毒蛇,剎那已到了他的咽喉。
噗的一聲,一抹鮮血飛濺而出,年輕男子重重的撞在了旁邊的墻上,墻壁一震,灰沉瑟瑟飛舞。田綰側劍在身,提步一腳踩在了那年輕男子的胸膛上。
一劍割開了年輕男子的咽喉,年輕男子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那睜開的眼睛滿是痛苦和不屈。
“你殺我、遲早有一日,會有人給我、報仇的!”
噗,那人話音一落,田綰一劍掠去,血光旋起,一顆頭顱便飛落在了田綰的手中。田綰提著那血淋淋的腦袋,轉身便離開了。
西城,戰玨躲在黑暗中。他恐懼、憤怒、緊張而顫抖。他仿佛一個被嚇壞又被激怒的雛獸,內心里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所擁堵。他很想不顧一切的沖出去,然后用手中的劍來宣泄自己內心的情緒。可是,他不敢,也不能。當面見到自己的朋友及朋友的家人慘死,他便絕望了,絕望中又帶著恐懼。這是什么?這是殺戮。在以前,他艷羨江湖兒女,艷羨那江湖爭斗,恨不得自己便是那江湖中的豪杰,仗劍江湖,秉持公道。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什么是江湖,什么是爭斗。
這便是江湖,拋開一切動機而,與江湖中的爭斗毫無區別。
一不合便拔刀,血濺青衫方罷休,睚眥之怒不能忍,生死不顧快恩仇。筆趣庫
有人從面前匆匆而去。戰玨屏息斂氣,眸光凝聚,生怕自己會露出絲毫的馬腳,然后引得這些人瘋了般撲上來與自己拼命。說到底,他放不下一切,他沒有那份決絕與果敢。劍在手中,可是他的心中已沒有了劍。
所謂劍心,便是勇毅,便是決絕。
逢敵亮劍,講的便是一往直前、無所畏懼。
當四下里一片寂靜,連絲風也不存在的時候,戰玨長長的吁了口氣。四周的氛圍,已經沒有了讓人畏懼的因素。甚至連隔壁屋子的嬰兒的啼哭,也都沒有再響起。人們如睡著了一般,在自己的夢中快要度過這個夜晚。
月光已然那般皎潔,天地如白晝一般的亮堂。這種氛圍,這種光色,讓人覺得那些張掛燈籠的人,簡直多此一舉。戰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膛。他的身上有多處傷口,肩背,胸腹,還有手臂。其中胸腹的傷口更深,田綰的劍,讓他恐懼。那絕對是要致人死命的。
幸好戰玨反應快身手靈敏,不然那胸腹的一劍,絕對能讓他當場死在那里。痛楚火辣辣的,讓他在沉思中清醒過來。攥了攥手中的劍,他咬牙瞪著外面泛著光的街面,心中的恨意勃然而生。
田綰!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從墻縫中鉆了出來。夜風讓他感覺透體生寒,仿佛生命被切除掉了一半似的。他抬起頭,呆呆的看著那星空,星空仿佛也陌生了許多,那光似乎本就不帶好意。
他轉過身,徑直朝城外而去。
朱兆基怎么樣了?
老鬼回來了沒有?
這筆賬什么時候可以清算?
他緊緊咬著嘴唇恨恨的想著,腳步便輕快起來。出了城,借著月光,他的身影便越來越遠。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一群面無表情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跟了上來。
朱兆和的屋子亮著。
田綰提著幾顆腦袋進來的時候,朱兆和正坐在踏腳上,那個女子卻是不在。朱兆和抬起頭,靜靜的看著面無表情血氣彌漫的田綰,而后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腦袋。朱兆和沒有畏懼,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