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傷了?”
老匠人點頭,道,“主要傷在脖子,脊柱有些問題。”
“能治嗎?”那人問道。
老匠人搖了搖頭道,“我無能為力。不過他能堅持到那場大戰,算得上心智堅定了!”
“若是如此,”那人垂下目光,道。“那他便沒有了價值了!可惜了一身才華,不然往后定然能在無名有不錯的地位。”
“看看吧,”老匠人道。“說不準他也能熬過去。”
“希望吧!”那人道。“與他那同伴相比,他倒是幸運不少。他那個同伴因為魯莽,導致寒山寺被人偷襲,老和尚死了,他自己倒是僥幸撿了條命。可是活下來又能怎樣,門規無情,如他這般的,便只能被投入礦藏。”
老匠人淡漠的掃了一眼,避開那人,望著河面上莽莽的雪地。
“這是個人的命,”老匠人道。“是誰的就是誰的,若是管不住自己的欲望,遲早也會走上這一步。”
“此人與他頗為默契,若是他醒來,告訴他一聲,看看他會如何反應!”
“知道了!”
“還有,你在這次行動中表現優秀,上面發下話來,答應你的條件了,不過,還得看這小子身體恢復如何!”
老匠人面色驟然一變,眸光灼灼的看著那人,道,“答應了?”
“嗯!”
“可為何與這小子有關?”
“上面說了,既然你的表現與這小子相得益彰,那么你的獎勵便也只能與他牽絆在一起。說句不該說的,那便是這小子若是能恢復如常,那么,他便會接你任務的那個人。”
老匠人呆了一呆,沉默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嘆息。
“總比沒有要強,總比沒有要強,為了這件事,我已經苦苦等待了十五年,十五年啊,我還能活多久!你放心,我會盡力讓他恢復的。”
“那就好,那我先告辭了!”
“請便!”
門合上,來的人走了。天地一片冷肅,寒風嗚咽,繞著茅屋旋轉。片片飛雪漫天飛舞。天地素白,如著喪服。
老匠人坐在爐子旁,爐火懨懨,只剩下余熱揮散著。老人手里握著一柄生銹的菜刀,粗糙的手撫摸著刀刃。菜刀生銹,刀刃遲鈍。任何利刃,總會隨著歲月而遲鈍,正如美人遲暮,英雄老邁。他臉上的皺紋一條條皺在一起,看上去便如那山壁的紋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男人的故事,往往沉淀在心里,不便為外人所知。便如那酒,醇厚濃烈,心緒積壓,也會讓那刻骨的情感變得強烈。
他每日都在想著那件事,便如活在過往,而只是在現今行尸走肉。
那段過往,是他寧愿死也不會忘記的。
那是傷痛,是仇恨,是血淋淋的殘酷。這么些年,那刻骨的傷痛與仇恨混融在一起,形成了如那烈火燒灼一般的罪孽之痛。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循環往復。越沉淀,越是清晰。
他曾經想過自己去做這件事,可是,踏入江湖、進入無名之后,他的想法便改變了。與那人相比,他不過是草芥,只要那人揮揮手便能讓他萬劫不復,何談復仇?所以,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等待。
他成了無名的哨兵,一個在寒山城鑄鐵的匠人。
他憑借著自己的一次次貢獻,累積成為獲得批準的功勛。而今日,他的請求獲得了準允。他的等待,終于可以邁出第一步了!
他的眸光落在在床上躺著的仇九。他對仇九認識不深,交往也不多,更不知道他的實力如何,但是他相信,一個能憑借一己之力制造條件讓洛蒼與官府火并的人,至少智商不會差到哪里去!
他長吁口氣,喃喃道,“老夫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你身上了。只要你好起來,老夫便為你鑄造一柄專門殺人的劍。”
夜幕,府衙不遠的一條巷子,一處府邸。
一盞燈火,幾瓶老酒,幾樣菜肴。
王承恩等人已是有了醉意,各自靠在椅子上露出醉態。
“聽人說泗水出了問題,”王承恩道。“白蓮教猖獗,竟然率眾圍攻縣衙,打死多人,毆傷數十人,三班衙役做鳥獸散。泗水衛所,這次可就丟人丟大了!”筆趣庫
“大人上次還說起泗水呢,沒想到泗水便出事了!”齊名道。
“賊匪作亂,奸佞潛行,防不勝防啊!”叫周吉的百戶道。“正如我們寒山城,誰能想到這些江湖草莽膽子如此之大呢,竟然敢光明正大與官府叫板,說出去誰信呢!可事情就是發生了,而上面也不敢查處,反而助長了這些鳥人的氣焰!”
“這是上面考慮的事情,”王承恩瞇著眼睛道。“上面怎么說,我們便怎么做。而且,江湖是一潭渾水,龍蛇混雜,良莠不齊,可聚在一起便是很強大的力量,即便是圣上,也不敢太過逼迫啊!”
“歷朝歷代,其實也是如此。從春秋戰國游俠至今,衍生出多少勢力,這些勢力不明目張膽為所欲為,朝廷便不會過多干涉,若是逼迫太甚,反而會將他們逼入暗處,反而不利于朝廷的監視和掌控。”齊名道。“聽說江湖中不少門派都是傳承千百年的,想想這樣的門派,底蘊多深,恐怕一時爪牙遍布天下了吧!正如那些豪門大族,本質相同。”
王承恩點頭道,“齊名說到點子上了,這也正是朝廷如此態度的根本。有的時候,刃可傷人,也可救人,看就看怎么把握!”
周吉喝下一口酒,吐出濃濃的酒氣,道,“大人,今日可喝得盡興了,別不是把你這藏酒全給喝了吧!”一直未說話的百戶岑良玉已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周吉推了推他,岑良玉一甩手,差點把桌子上的酒碗酒瓶掃落下來。
王承恩坐直身子,道,“行了,就喝到這里吧,你們帶良玉回去。記得明日晚上的酒宴。”
“大人放心,有免費的酒宴不去,那就是傻子!哈哈,大人早點歇息!”
齊名等人離開后,王承恩便倒在榻上,枕著雙臂瞪著眼睛望著屋頂。四下寂靜,萬籟無聲。他想到泗水的事,其實這件事為何會變得如此棘手,除了那白蓮教之外,恐怕與江湖中一些勢力暗中插手也不無關系。寒山城讓他們墜了面子,他們自然要找地方發泄,于是泗水便成了目標,不過這件事情上面只盯著白蓮教,與放任那些江湖勢力的態度也是有關系的。可是,在他王承恩看來,這便是妥協,是一種軟弱的表現,人家都欺上門了,卻無動于衷,反而會助長那些人的歹念。
可是,這是上位者考慮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千戶即便明曉其中的關竅與能如何?暗自一嘆,他闔上雙眼,便將思緒轉到了寒山城治理的事情上來。
醉鄉樓燈火通明,生意比以前反而越發的紅火了。躲在房間里的老鴇子,抱著那一堆堆的銀子,有了皺子的臉笑的如那花開一般。
女子怯怯的坐在一邊,幾個穿著華麗的男子自顧喝酒取樂說著閑天,倒是有些唐突佳人了。
“江湖風雨,幾時停歇?莫說寒山城的事情,就是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也足以說書人說上一年半載。單不論那泗水的事,就說泰城官銀被劫、瀘州生辰綱被奪、蘄州糧庫被毀,哪一樁事情里沒有門派的影子?可是,這都只是影子,官府查無實證,又能如何?”
“你這說的都是與官府有關的,算不得江湖中事。若說真正江湖中事,那自然要屬太湖之上的一場紛爭了。明著可能是太湖幫與奇門的恩怨糾葛,可一下子卷進去是幾個門派勢力,暗地里的問題,不而喻了。那一場紛爭,死傷讓人瞋目,太湖幫幫主、奇門門主,盡皆被害,這兩個橫行太湖的門派,算是自此敗落了!”
女子垂著頭,羞怯的坐在那里,卻注意聽著這些奇聞趣事。她很難想像所謂的幫派爭斗,更想象不出江湖會有怎樣的風雨,只是想著,這天底下,有多少人如同自己這般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想到自己在這青樓里任人輕薄無可奈何,她的心便如同死灰。想到自己的姐妹紅月日日盼著一個給他許諾過的男子,她有的時候便也會期盼,自己是否會如同說書人所說的那些奇女子那般,會有鐘愛自己的男子將自己救出這丑惡的地方。
夜深深,這些人還在說著話。隔壁房間里傳來男人那粗魯的叫罵,甚至還有杯碗砸落在地的聲音。女子站起身,款款的為這些人斟上酒,旁邊的男子忽然伸手攔住她的細腰一把將她攬在懷里,對同伴笑了起來。
“良辰美景,佳人在懷,你我只顧說些閑天,豈不搪塞佳人辜負這美好時光。我等就散了吧,可別讓佳人等得煩了!”
女子任由那男子摟著,只是俏臉上浮現了一片陰影,眸光幽幽,充斥著歲月積淀的憂傷和無奈。.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