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深吸口氣,忽然提身而起,掠上樹梢。站在幾丈高的樹上,可以看見遠近林子里的動靜。一群鳥兒忽然在百丈之外的林中掠起。一抹譏誚的笑意在男子的嘴角漾開。
“小畜生,你還能跑多遠!”
身如風云,飄然遠去,那柔軟的樹梢,竟然成了他的墊腳石。
當鳥群從頭頂飛起,仇九的心中便升起不妙。他忽然在一顆大樹底下停了下來,然后鉆進了樹洞中。千百年的樹木,總是會形成讓人觸目的歲月痕跡。仇九便背著仇十二站在里面,一條條枝椏從上面垂落下來,遮擋著他的身形。他屏息斂氣,雙眸銳利的注視著外面。
仇十二還在昏厥,夢中不知想到什么。
水從樹上滴落下來,在旁邊的凹槽中流淌。
男子來了,在仇九面前幾棵樹之外。男子站在那里,皺著眉頭,眸光逡巡四處。他在找仇九,可是,林中的痕跡太少。雨水飛落,樹葉無聲。天光越發的暗了。
男子忽然朝仇九所在的樹走來。仇九死死的盯著他,握著劍的手緊了又緊。再沒有逃離的機會,除非將男子擊倒。
男子就像一座天塹,生生截斷了仇九的逃路。
男子停了下來,望著仇九所在的地方,只是有枝椏和樹葉擋著,而且光線昏暗,一般是難以發現仇九身藏其中,只是男子那神色,仇九無法確定。男子既然停下不動,仇九便沒有任何機會。
對兇猛獵物的偷襲,要趁其不備。
男子面容繃緊眸光內斂,眉頭深鎖間,不知在想什么。他這時緩緩轉過身,目光從地上移到樹上。可是,仇九如人間蒸發一般。天色徹底暗了,整個樹林,都籠罩在黑暗中。
雨水呼啦落下的聲音嘈雜紛沓,更有樹枝斷裂之聲不時從四周傳來,這讓男子更是難以分辨仇九是否還在這一片。
仇九眸光內斂,手中的劍已是緩緩轉過來。
一陣風襲來,漫天的雨水紛紛落在林中。
男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炯炯的望著樹梢。樹梢似乎有什么在移動,枝椏晃動,葉片飛落。男子緩緩抬起右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獰厲的笑著。
而卻在這時,仇九突然箭步而出,一劍刺向了男子。
雙方相距不過五步,仇九事起突然,速度極快,宛若一匹豹子撲向了獵物。斷刃刺破肌膚,瞬間洞穿了男子的后背。男子啊的一聲尖叫,身形急忙往前跑去。可是,仇九一劍穿透他的身體,便纏住了他,無論男子如何掙扎,仇九卻如掛在了他的身上一般。
仇九奮力拔劍而出,身形趔趄,幾乎跌坐在地上。
他在喘息,那一劍耗費了他全部的力量。
男子呆呆的站在那里,垂下頭望著胸前的傷口,那咕咕涌出的鮮血。然后,他機械一般的扭過頭,疑惑、茫然的盯著仇九。
仇九迎著他的目光,眼眸淡漠冷酷。
“你、你竟然敢、敢殺我!”
仇九眸光一凜,忽然一個箭步竄過去,仰起手中染血的短劍一劍砍向男子的脖頸。
噗!
碩大的頭顱,立時從男子的脖頸上飛了出去,噴涌的血,染紅了仇九的面孔。
“我沒你強大,但是,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將阻擋我去路的人除掉,你,也不例外!”
無頭的尸體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仇九冷冷的望著然后抬起頭,迎著那漫天冰冷的雨水。天空如墨,山林死寂。整個天地,如只有他和仇十二在,浩淼而渺小。
“哥哥!”
仇十二的聲音忽然想起,一下子將仇九從冷漠而孤獨的世界中拉了回來。他連忙扭過頭望著仇十二。
“仇十二,你怎么樣?”
“哥哥,我叫曹吉,是泰安縣人。”
“嗯嗯,我知道了。曹吉,我叫陳文,是虔城路瑞金縣人。”
“我們很近啊!哥哥,要是早認識你多好,那樣,或許我們就不會來這里了!”
“現在也不晚啊!曹吉,要是我們那時候認識,你就不會看得起我了。”
“可是,不能陪在哥哥身邊了!”
“曹吉!”
“不能陪在哥哥身邊了!”
仇十二說完,整個身體便軟軟的再沒有了力氣,趴在仇九肩上的腦袋,也微微垂落下去。
“曹吉!”
仇九大聲喊道,連忙將仇十二放下來。仇十二躺在濕漉的地上,干枯瘦小的身體,宛若是包著一層皮的木架。他的嘴里還淌著血,可是眼睛已經合上了。在他胸腔里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仇九熱淚盈眶,緊緊抓著仇十二的胳膊,奮力的搖著他。
“曹吉,曹吉,你不能睡,你不能睡。陪我說話,曹吉,跟我說話啊!”
可是,仇十二再沒有睜開眼睛,再沒有回應仇九撕心裂肺的叫喊、他的心臟停滯了,呼吸消失了。他那瘦小的身體,在秋雨中,漸漸的冰涼僵硬。
“不,你不能死,我說過要帶你回家,在你回到家見到你的爹娘之前,你怎么能死!”
仇九便如瘋子一般將仇十二包裹好,然后將他背在背上,用布條纏在自己的身上。他快步朝前走去,嘴里喃喃說著什么。ъiqiku.
“還有,你不給我指路,我怎么認得你的家呢!曹吉,曹吉,你醒來,哥哥求求你,你醒來。不要睡,千萬不要睡。我很孤單,若是你不理我,我怎么辦?”
在漆黑的夜里,在風雨之中,仇九深一腳淺一腳的朝著樹林的邊緣走去。
他從山上走下來,又從山谷爬到山上。他如永不疲憊一般,神志卻是漸漸的模糊。他如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在夜里跋涉。
前面,隱約出現了一道光。
像星辰,如在指引迷路的孤魂。仇九停了下來,呆呆的站在那里,雙眼模糊的望著。
“曹吉,看見了嗎?我們走出來了,我們離開了大山。曹吉,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我們現在在哪,我們接下來朝那個方向走!”
嗤啦的聲響,那道光忽然出現在了仇九的面前,可是,仇九的身體卻剎那朝后面飛了出去。
不知何時,兩道飛爪從身后飛來,抓住了仇九的雙臂,然后猛地一扯,將他拖了出去。
仇九還在望著那亮光,可是,大腦已經是空白了。
“曹吉,我們回家,回家!”
雨夜朦朧,細雨紛飛。整片天地,朦朧在煙雨中,清冷凄嗆,黯淡無聲。.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