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飛瀑,轟鳴。
仇九整個人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湍急的水流沖擊著他的身體。
他的背部,火辣辣的疼痛,血絲不斷的涌出來。筆趣庫
他閉目浮在水中,長發如水草一般的飛舞。蒼白的面孔,如那巖石一般的峻厲。不知何時,他已不再是那個孩童,再沒有了孩童的那份天真與純潔。他的內心里,涌動著躁動、殺戮與殘酷。
是時間改變了他,環境改變了他,還是他自己臣服在了現實的面前,將自己改變?
老鬼站在水潭邊,眸光幽幽的望著在月色下傾瀉而下的流水。
他的眉頭皺在一起。仇九的成長,既讓他欣慰,又讓他忌憚。
說到底,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任人差遣的角色。而正是基于此種身份,地位便不是絕對的穩固。在這個強者為尊的地方,任何一個突然崛起的新人,都可能爬到自己的頭頂,將自己踩在腳下。
收回目光,銳利的望著那漣漪堆疊的水面。
仇九,越來越像個無名的刺客。
那份勇毅,那份堅韌,那份決絕,都毫不遜色于經驗豐富的刺客。
他就像一匹狼,已經揚起了自己鋒利的爪牙。
當仇九從水中浮起來,露出那水淋淋冷冰冰的面孔,老鬼的神色便恢復了冷漠。仇九睜開雙眼,明凈、冷厲,毫無感情。老鬼轉過身,淡淡的道,“走吧!”
仇九從水中走出來,身上的水嘩啦啦的滾落下來。地上是濕漉漉的腳印。旁邊猴子的尸體,已經腐爛,無數的蚊蟲在上面飛舞,發出嗡嗡的叫聲。仇九從它的身邊走過,眸光無絲毫的波瀾。
塔樓內,昏暗的屋子,格調沉悶。
仇九進入浴桶,浴桶蒸汽彌漫。滾燙的水,足以讓人畏懼。可是,仇九眉頭不皺的踏入進去,然后緩緩的將身體融入那水中。氣霧飄繞,將仇九籠罩。仇九的皮膚變得通紅,如煅燒的金鐵。他閉上雙眼,面色平靜。氣霧里,充斥著濃郁的草藥味。
門外的眼睛消失了。
“無影有了動靜。”
“準備與我們開戰嗎?”
“那倒沒有,不過是試探警告罷了!”
“門中最近可有行動?”
“一些小任務而已!”
“但是與無影有關?”
“呵,同行同行,自然會有所接觸,不可能一輩子沒有紛爭。”
老鬼沉默下來,幽幽的望著外面。身邊的黑衣人身材高大健碩魁梧,穿著一身紫綢袍服,面孔方正,鼻梁高聳,一雙眼睛卻是陰惻惻的。
“雀鴉沒有消息?”
“沒有。”
“可惜了啊!”老鬼嘆息道。“本是個有本事的人,若不是發生了龍門鏢局那件事,我還想向他討教他的絕招‘封侯’呢!”
男子朝老鬼瞥了一眼,嘻嘻一笑道,“你要想學,可以問我啊!”
老鬼望著那男子,面色平靜,道,“我還想多活二十年呢!”
男子抓了抓自己的頭,突然大笑起來,道,“罷了,這是你自己不愿意,怪不了誰!對了,明日我將下山,有沒有什么安排?”
老鬼搖頭,道,“那小家伙沒有徹底成長起來,我是不會下山的。”
“行,”男子道。“待在山上雖然乏味,卻也安全。回來請你喝酒。”
老鬼嗯了一聲,只是凝視著窗外的風景。男子走了,四下里一片沉寂。窗外遠近,是莽莽群山,夜色朦朧,云霧如海。他的心里,有著自己的盤算。雀鴉的“封侯”雖然厲害,但到底偏于霸道,失了機巧靈敏。一剛一柔之謂道,太過剛猛,便失了平衡。
第三日,當老鬼站在石階上,迎面走來的人面色蒼白的停了下來,望著他。老鬼神色淡漠,即便他已知道了結果,卻也心緒不動。
“他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他說,年年記得給他一瓶酒,不然他在幽冥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還有呢?”
“雀鴉的‘封侯’很厲害,你要想學,在他屋子里有一本書,你可以自取。”
老鬼側過身,那人便從他身邊走過。沒想到無影如此的厲害,竟然以一人之力殺了無名二十七個人。無名幾乎全軍覆沒。這可是自龍門鏢局以來,無名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可是,這跟他有什么關系呢?
事實上,到現在他還不知道無名背后是什么?只知道,無名的實力絕不僅僅限于這片山林。無名有礦藏,各地有分支,甚至還有不少的商棧。在無數不知姓名的人之上,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家主。
無名的絕對領導者,自然是家主。
不是什么師傅,不是什么尊者,更不是什么都統,是家主。
幾乎沒有幾個人見過家主,只是家主的指令,卻不時傳到山上。
對雀鴉的處置決定,便是家主作出的。
水潭,飛瀑,晨光。仇九縱身而起,帶起浪潮一般的水花,如猛虎般落在了岸上。他手里有劍,劍光清幽,渾身散發出可怕的殺氣。他心有猛虎,殺意縱橫,讓周邊的氣流驟然一滯。落葉蕭蕭,蟲吟消逝。眸如星辰,面如鋼鐵。他忽然提步,如迎向千軍萬馬,氣勢巍然。
劍芒倏然一展,他旋身而起,反手一劍刺向身后,瞬即劍尖一顫,劍刃迎向虛空,劃出一道弧線。腳尖點地,斜身掠過,如那風中浮萍。可是,他的腳如與大地相勾連,懸而不倒,斜而不歪。力量,灌注手臂,與劍相連。劍,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氣息暴漲,劍芒熾熱。
腿在地上一掃,卷起無邊的落葉塵土。
晨光熹微,山林漸漸熱鬧起來。山腰,晨鐘響起,回蕩山林。
可是這一切,與仇九無關。他的人,如陷入了幻境之中。在環境里,他面對的是無數的敵人。這些敵人有著詭異而強大的威力。便如人與妖之間殊死搏斗。汗水已經沁出,隨著他的移動,而飛落出去。
忽然,他一腳重重踩在地上,然后一劍疾馳,刺向蒼穹。
他飛身數丈,幾乎掠過樹梢,一劍輕鳴,劍芒如綻開的煙花。
虛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一道細小的痕跡。
仇九飄然落地,垂著雙臂,劍身上,流淌著他手臂上的汗水。
招式很簡單,但卻全是剛猛霸道一路。
剛猛霸道,所需的是無窮的氣力。劍的威力,便是來自于人的力量的爆發。
他仰起頭,望著虛空中的那道痕跡,黝黑而滿是汗水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遠處,老鬼淡漠一笑,倏然離開了樹木。
地上,猴子的尸體已經不見了。
順著殘留的痕跡往南百余步,在一片荒草叢中,有一個石堆。
石堆不大,很不起眼,卻是墳塋。
墳塋前面,離著一塊一指長的墓碑,上面沒有字。
而此時,陽光已經灑落在這片荒草中,罩著那小小的墳塋。
又是夜幕,又是從昏厥中幽幽醒來。
一雙雙猩紅的眼睛環伺在側,炙熱的鼻息近在咫尺。
這次,仇九沒有絲毫的慌亂,一點點的恐懼也沒有。他無比的冷靜,眸光一掃,手便抓住了一邊的長劍。他騰身而起,東面的狼便已是撲了過來。嗆的一聲,長劍出鞘。
寒光驟然在夜幕中劃過,嗷嗚的痛苦呻吟之聲便已是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