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只隔一墻的另一間臥房里。
云喬睡夢中,也頗受折磨。
在夢中被不解疑惑困住,她想要一個答案,一個真正的,自己記憶里的答案。
而非,從旁人口中聽來的那些從前。
她想了又想,她費盡力氣,睡夢中掙扎著握緊了身上被衾。
甚至頭疼起來,眉心都擰成痛苦的弧度。
那夢里的情形倏忽變換,走馬燈一般。
*
煙雨江南中,山寺佛門地。
哭紅了眼的美婦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那綁在她身上的繩索,那難堪又屈辱的情事。
痛苦中纏綿,血色中糾葛。
然后,她看到眉眼都是愁苦意的,明明模樣和她生的一般無二,卻那樣陌生的女人,手持金簪,意欲自盡。
她聽到她說——女子貞潔比天大,失貞不如一死全了清白名聲。
她好想罵她,罵她怎么這樣傻。
那都是什么屁話,她怎么能信!
金簪未曾要她性命,攔下她的人,卻是施暴的惡徒。
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清楚聽到他說——性命貴重,遠甚貞潔。
明明他是施暴的惡徒,她該恨他入骨,將他千刀萬剮,扒皮抽筋解恨。
可不知道為什么,夢里說著那句話的男人,明明看不到臉,卻那樣熟悉。
她想要看清他,看清他究竟是何模樣。
她甚至希望他是兇惡的長相,是讓人看一眼就難以下咽的骯臟模樣。
這樣,她可以恨透了他,惡心透他。
而不必,因為他那句話,對這樣一個向她施暴的人,生出熟悉,生出不該有的情緒。
天不遂人愿,她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個極俊俏的郎君。
和她在客棧門口的風雪里瞧見的人,一模一樣。
原來,他不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情郎。
光影變化,夢境流轉。
她看到那時的她,過的,是怎樣的人生。
誠如二哥所,她的婚事,并不順遂。
那是個風流浪蕩的男子,讓她打從骨子里惡心。
可她看著自己,在日復一日的婚姻里,被磨去了所有棱角。
她不會哭,不會笑,她麻木的,像沒有感知的泥娃娃。
最痛快的一場眼淚,竟是佛寺里,那場施暴。
好奇怪,那樣壞的,對她施暴的男人,卻偏偏,又待她那樣好。
他會在她遭受不公時為她出,為攔下丈夫即將打在她臉上的耳光。
為溫柔地同她說,他只是覺得,她是有血有肉的人。
就如那日佛寺里,他告訴她,貞潔要緊,卻遠不如她的性命貴重。
也只有他,會同她說,她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想,原來這生得像神仙一樣的郎君,也當真像佛寺里供著的佛像一般,悲天憫人。
她念著他的好,她希望他官途順遂,希望一生清白,而不希望,她成為他光明的人生里,讓人鄙夷的污點。
她甚至忘了,明明一開始,她是受他所迫,并未做錯過分毫。
她想,她是喜歡他的。
那樣枯木腐朽的深宅的大院里,她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他卻像一盞打碎了燈籠一樣,燃起火來,把腐朽的木頭燒盡,也砸碎了她的泥胚。
她喜歡他,喜歡到可以飛蛾撲火,可以忘了禮教規訓。
甚至,可以舍棄性命,只為了,不弄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