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會說起曾經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鐵臂膀”周侗縱橫不敗的傳說,到女真南下時,他率領群豪北上搏殺,一桿鋼槍“蒼龍伏”,幾乎誅滅粘罕于槍下。當說到最終老英雄身死于軍陣中時,游鴻卓也會免不了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有時候,眾人會說起金人肆虐時,眾多義軍的傳說,說起黃天蕩那令人唏噓的一戰。也有的時候,他們說起那最為復雜神秘的大宗師“心魔”寧毅,他弒君而反的暴烈,幾年前黑旗于西北縱橫,力壓女真的豪情,他留下的爛攤子將大齊弄得焦頭爛額的大快人心。最近兩年來,雖然偶爾便有心魔未死的傳聞出現,但大部分人還是傾向于心魔已死。
說到那場大戰之后,女真人幾乎將西北屠殺成一片白地的殘暴行徑,游鴻卓也會忍不住跟著幾人一起破口大罵金狗不仁,恨不能持刀手刃金人。
而到得此時,許多的英雄已去,如今盤踞黃河以北的最大勢力,恐怕要數割據一方的虎王田虎,鎮守河北、山東一帶的平東將軍李細枝,義師王巨云的百萬之眾,以及在民間趁機蔓延、信眾無數由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坐鎮的大光明教。至于流民結群南下的由王獅童率領的數十萬“餓鬼”,八臂龍王等義軍勢力,則都因為根基不算牢固,難與這些人相比擬。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的,將游鴻卓的眼界開拓到了他往日想都未曾想過的地方。他心中幻想著與這些人一道馳騁江湖,將來有一天打出難以想象的大大的名聲,然而江湖的復雜在不久之后,也迅速地逼到眼前來。
結拜月余后的一天,他們一行七人在山中休息,游鴻卓練功之時,便聽得四哥況文柏與大哥在不遠處吵了起來,不多時,秦湘加入其中勸說,盧廣直也過去了,幾人說話聲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激烈,游鴻卓還未弄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有人從樹林遠處包抄過來了。
他只聽得大哥欒飛怒吼了一句:“你吃里扒外——”隨后便是一片混亂的廝殺,大光明教的分舵高手殺將過來,游鴻卓只來得及看到大哥欒飛與四哥況文柏殺在一起,之后眼前便只有血腥了。筆趣庫
大光明教的舵主,外號“河朔天刀”的譚正親自帶隊而來,根本不是幾個在江湖上隨意結拜的綠林人可以抵御的,游鴻卓眼看著三姐秦湘被對方一刀斬去手臂,又一刀斬下了頭顱,他奮力廝殺,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浴血逃出的,待到暫時脫離了追殺,他便又是煢煢孑然的孤身一人了。
許多年后想起來,那事情或許是因為大哥與四哥的分贓不均而引起,又或者是因為大光明教的高手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幾位兄姐身上,才令他僥幸的逃出了包圍。但江湖的復雜,對于當時的他來說,難以想象和估測,他為自己包扎了傷口,惘然奔逃。
此時他身上的金銀和米糧終于沒有了,吃掉了最后的些許干糧,周圍皆是貧瘠難的地方,田中稻麥為數,早已被飛蝗啃光,山中的果子也難以尋覓。他偶爾以蝗蟲為食,由于五哥樂正與他說的不少英雄故事,他雖然帶了有刀,附近也偶有人煙,但他終于沒有持刀去搶。
大光明教信眾處處,他暗中躲藏,不敢過分暴露,這一日,已連續餓了四五天,他在一戶人家的屋檐下餓得癱倒下去,心中自知必死,然而彌留之中,卻有人自房間里出來,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了一碗米湯。
他因此僥幸未死,醒轉之后,想要道謝,那戶人家卻只是在家中緊鎖門窗,不肯出來,也并不說話。游鴻卓搖搖晃晃地遠走,在不遠處的山中,終于又僥幸挖得幾塊根莖、野菜充饑。
如此又逃了兩日,這日傍晚,他在山中一處破廟間偶遇幾名旅人——此時流民四走,偶爾遇上這樣的人倒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山中廟宇猶有瓦片遮頂,聚集的大概是兩戶人家,其中一戶約有七人,乃是大人帶了家人、孩子南下逃難的隊伍,有包袱也還有些米糧,便在廟宇中升起柴禾煮飯。另一邊則是遠行的一男一女,料是夫妻,妻子的臉上戴了面紗,占了一個角落吃些干糧,他們竟還帶了一只青騾子。
游鴻卓看著那七人組成的一家子,想起自己原本也是兄弟姐妹七人,不由得悲從中來,在角落里紅了眼眶,那一家人間他背負雙刀,卻是頗為警惕,身材敦厚的男主人握了一根棒子,時刻戒備著這邊。游鴻卓看見他們喝粥吃飯,卻也不去打擾他們,只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那苦澀的野菜根莖聊以充饑。
這天夜里有雨下起來,偶遇的三方在破廟里一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一行七人起了床,收拾著要上路,那對夫妻中的丈夫則以昨晚收在廟宇中的柴枝生起火來,拿出一只鐵鍋煮了一小鍋粥飯。米香傳來,游鴻卓腹中空空,躲在角落里假裝睡覺,卻忍不住從懷中掏出存著的最后些許塊根吃進腹中。
還在偷偷地吃東西,那男人拿著一碗粥過來,放在他身邊,道:“萍水相逢,便是緣分,吃一碗吧。”
他端著其余兩碗粥,到那邊去與妻子分食。
游鴻卓下意識地坐起來,第一念頭原本是要干脆地拒絕,然而腹中饑餓難耐,拒絕的話終于沒能說出口來。他端著那粥晚,板著臉盡量緩慢地喝了,將粥碗放回給那對夫妻時,也只是板著臉微微躬身點頭。若他江湖再老一些此時或許會說些謝謝的話,但此時竟連話語也沒法說出來。
不久前他快要餓死時在那屋檐下得了一碗米湯,此時又有一碗粥,似乎在告訴他,這世道還未壞得令人絕望。
但片刻之后,絕望便來了。有八名男子自遠處而來,兩人騎馬,六人走路,到得破廟這邊,與游鴻卓打了個照面,其中馬上的一人便將他認了出來——這八人皆是大光明教教眾,且是先前跟隨在那河朔天刀譚正身邊的高手。此時為首的男子四十余歲,同樣背負長刀,微微揮手,將破廟圍住了。
“大光明教緝拿兇徒,此人殺我教眾,乃窮兇極惡之輩,爾等何人,為何與他一道?若無牽連,給我速速去了!”
先前一家七口吃了些東西,此時收拾完畢,眼見著各持刀兵的八人守在了前方,連忙便走。一旁的那對夫妻也收拾起了鐵鍋、要將鍋子放進布袋,背在青騾背上。此時先走的一家人到得廟中,八人中的一名嘍啰便將他們攔住,喝問幾句:“可有官文?”“與那匪人是什么關系?”“可有幫他帶走東西?”七人連忙分辨,但免不了便被搜查一番。
游鴻卓身上傷勢未愈,自知無幸,他方才喝完熱粥,此時胸腹發燙,卻已不愿再連累誰。拔刀而立,道:“什么大光明教,土匪一般。你們要殺的是我,與這等貧弱何干,有種便與小爺放對!”
為首那大光明教的刀客目光冷冽:“你這無知的小娃娃,譚某兄弟成名之時,你還在吃奶。連刀都拿不穩,死到臨頭,還敢逞英雄……”他頓了頓,卻是舉步向前,“也好,你有膽出刀,譚某便先斬你左手!”
這譚姓刀客說話之際,游鴻卓已手持雙刀猛地沖上。他自生死之間領悟打斗便要無所不用極其后,便將所學刀法招式已自然而然的簡化,此時雙刀一走,刀勢兇狠凌厲,直撲過去,對方的話語卻已順勢說出“斬你左手”幾個字,空中刀光一閃,游鴻卓左手猛地閃避在,只見血光飛起,他左臂已被狠狠劈了一刀,隨身帶著的那把破舊長刀也飛了出去。
那譚姓刀客順勢道:“再踢你臉。”游鴻卓面上頓時猶如響雷炸開,整個人已被踢飛出去,他腦袋嗡嗡地響,口中被踢得滿是鮮血,背后撞上墻壁才停下來。這刀客乃是“河朔天刀”譚正的親弟弟,雖不如“河朔天刀”那邊聲名遠播,但與游鴻卓比起來,卻也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一步步朝游鴻卓過去,不遠處一個聲音響起來:“這刀法還可以。”譚姓刀客則說道:“你刀法實在太差,就去死吧!”
兩個聲音匯在一起,顯出些許的不協調來。游鴻卓用力一躍,口中吐血往地上滾去,譚姓刀客一刀揮在了破廟的土墻的,拉出重重的刀痕來。這個時候,先前那一家七口正在門邊被大光明教的教眾檢查,當中的婦人身上被搜了幾下,也是敢怒不敢。另一對夫妻也牽著青騾子走了過去,他們的目光朝打斗的方向望來,方才開口的,似乎便是蒙了面紗的妻子,譚姓刀客回頭看了一眼,一名教眾已經過來,聽到“這刀法還可以”的話,喝道:“你們是什么人!?”便要朝女子伸手。ъiqiku.
那一刻,游鴻卓只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他腦袋嗡嗡響,前方的情景,并未見得太詳細,事實上,若是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也很難形容那一刻的微妙情景。
教眾伸手時,那女子便也伸出了手,她抓住了對方腰間的刀柄。
這件事情,隨意而又詭異,因為那一瞬間,那大光明教的教眾也已經在伸手拔刀,他握向刀柄的動作慢了一瞬間,女子的手隨意地將那刀拔了出來,刀光一折,往上,掠過了這人的臉頰,然后是往左邊人臉的一劈,刀光劈下的同時,女子跨了一步,伸手扯過了另一名教眾手中的劍,刷的轉了一圈,又順手扎進了一個人的脖子,她身形趨進,手中奇異的又奪了兩柄刀,一前一后的一插,又刷的一下,前轉后后轉前,一柄刀刺進人的喉嚨,一柄刀放進人的胸口里。
游鴻卓只將這場面看到了些許,他以往揮刀、斬人,總有破風呼嘯之聲,越是猛烈迅速的出刀,越是有刀光肆虐,然而女子這片刻間的簡單動作,刀光和呼嘯全都沒有,她以長刀前切后斬,甚至刺進人的胸膛,都像是沒有任何的聲響,那長刀就如同無聲的歸鞘一般,等到停止下來,已經深深地嵌進胸口里了。
一柄長刀飛向譚姓刀客,那刀客幾乎是下意識的躲避,又下意識的開口:“我乃河朔刀王譚嚴家兄河朔天刀譚正何方神圣敢與大光明教為敵——”他這番話說得既急且切,游鴻卓的眼中只看見女子的身形如影子般跟上,雙方幾下騰挪,已到了數丈之外,譚嚴手中刀風飛舞,然而空中沒有鐵器擊打之聲。那話語說完,譚嚴在幾丈外定下來,女子將一把小刀從對方的喉間拔出來。
人的喉嚨里自然不可能憑空拔出一把刀,然而這片刻間,女子竟像是沒有揮刀的過程,只是憑空地拔了一刀,游鴻卓聽她喃喃說道:“林惡禪都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另一邊,七口之家怔怔地定在那里。這對夫妻中的丈夫還牽著青騾子站在那里,周圍的七名大光明教成員都已死了,或喉間、或面門、或胸口中刀,就此倒下,鮮血噴了周圍一地,山里的風吹過來,形成一幅血腥而詭異的畫面。
那蒙著面紗的女子走了過來,朝游鴻卓道:“你刀法還有點意思,跟誰學的?”
人在江湖,會遇上很多很多的人,但即便在許多年后,當游鴻卓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刀道宗師時,他也會始終記得這一天的這一幕。這便是他與這對夫妻的初識。.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