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訓練完了,去吃飯。”渠慶與兩人說道。
“侯五讓俺們來叫你,今天他媳婦弄了頓好的,去他那吃。”毛一山笑道,“羅瘋子待會也過去。”
“哈,也好。”
“這課……講得怎么樣啊?”毛一山看看課堂,對于這里,他多少有些發憷,粗人最受不了思想教育課。
“差不多了,慢慢來吧。”
“其實我覺得,寧先生說得沒錯。”由于殺掉了完顏婁室,成為戰斗英雄的卓永青目前已經升為班長,但大部分時候,他多少還顯得有些靦腆,“剛殺人的時候,我也想過,說不定女真人那樣的,就是真的英雄豪杰了。但仔細想想,終究是不同的。”
“他們剛起事時,說是英雄豪杰,也是沒錯的,但現在……他們敢來,宰了他們就是!”渠慶的目光冷然。這些時日以來,西北局勢安靜得可怕,小蒼河周圍,觸目所及,各種防御工事正一刻不停地構筑起來、工匠們一刻不停地制造著武器,訓練的士兵則不斷穿插于小蒼河附近、一直延綿到呂梁山的群山之中。一切都在為接下來的碰撞做著準備。
黑暗的前夕,這孤懸的一隅當中的許多人,也有著昂然與不屈的意志,有著豪邁與偉大的夢想。他們在這樣閑聊中,去往侯五的家中,雖然說起來,山谷中的每一人都是兄弟,但有了宣家坳的經歷后,這五人也成了格外親近的好友,偶爾在一塊聚餐,增進感情,羅業更是將侯五的兒子候元顒收做弟子,授其文字、武藝。
夕陽的光芒將山谷之中染成一片澄黃,或三三兩兩或一隊一隊的軍人在谷中有著各自的喧鬧。山坡上,寧毅走向那處院子,傍晚的風大,晾曬在院子里的被單被吹得獵獵作響,穿白色衣裙的云竹一面收被子,一面與跑來跑去的小寧忌笑著,笑聲在夕陽中顯得溫暖。
自去年打敗完顏婁室后,紅提與錦兒相繼懷孕了,如今大伙兒都住在這里——除了一直率領霸刀營在某處辦事的西瓜——谷中的事物按部就班下來之后,寧毅并未顯得太過忙碌,他可以常常回來,陪著家人和孩子,聊聊天,說些閑碎的話語,在這個夏天,有星光的夜晚,他們也會在山麓間鋪開席子,一面乘涼,一面悠閑地嬉鬧。
寧毅每每想起江寧竹樓的那個小露臺,檀兒未曾經歷過那樣的時日,那些時間里,她總是忙碌,忙忙碌碌地打理家中的生意,處理著與二房三房的關系,偶爾在夜里與寧毅在院中閑聊,是她唯一放松的時刻,此時聽寧毅說起這些,她便有些嫉妒,云竹便在一旁繼續撫琴給大家聽,只是錦兒懷孕,已不能跳舞了。
月光澄凈,月光下,云竹的琴音比之當年已愈發柔和而溫暖,令人心情舒展。他與她們說起往昔,說起將來,很多東西大抵都說了一說。自從江寧城破的消息傳來,擁有共同記憶的幾人多少都難免的生出了些許惋惜之情,某一段記憶的見證,終究已經逝去,天下大變了樣,人生也大變了樣,縱然他們彼此還在一起,然而……分別,或許就要在不久之后到來。
懷孕后的紅提偶爾會顯得焦慮,寧毅常與她在外面走走,說起曾經的呂梁,說起梁爺爺,說起福端云,說起這樣那樣的往事,他們在江寧的相識,紅提去刺殺那位將軍而身受重傷,說起那個晚上,寧毅將紅提強留下來,對她說:“你想要什么,我去拿到它,打上蝴蝶結,送到你的手里……”
“來到這里之前,本想徐徐圖之。但現在看來,距離天下太平,還要很長的時間,而且……呂梁多半也要遭殃了。”
“我們是夫妻,生下孩子,我便能陪你一道……”
“轉機是有的,我說過的事情……這次不會食。”
一如之前每一次面臨困局時,寧毅也會緊張,也會擔心,他只是比別人更明白如何以最理智的態度和選擇,掙扎出一條可能的路來,他卻不是全能的神仙。
他偶爾想起曾經那座仿佛建在水上的浮城,想起記憶已漸漸模糊的唐明遠,想起清逸、阿康、若萍。如今他的面前,有著更為清晰的面孔、家人。
檀兒會在他的面前做出堅強的樣子,在背地里咬緊牙關、微微顫抖。
云竹會將心中的熱戀掩埋在平靜里,抱著他,帶著笑容卻靜靜地留下淚來,那是她的擔心。
小嬋會握起拳頭一直一直的給他加油,帶著眼淚。
錦兒會肆無忌憚的坦率的大哭給他看,直到他覺得不能回去是難贖的罪衍。
紅提會在他的身邊,與他一道面對生死。
至于在遠方的西瓜,那張顯得稚氣的圓臉大概會豪邁地笑著,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吧。
而孩子們,會問他戰爭是什么,他跟他們說起守護和毀滅的區別,在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頭中,向他們承諾必然的勝利……
他想起死去的人,想起錢希文,想起老秦、康賢,想起在汴梁城,在西北付出生命的那些在懵懂中覺醒的勇士。他曾經是不在意這個時代的任何人的,然而身染紅塵,終究落下了重量。
唉,這個時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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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新的朝堂已經漸漸有序了,一批批有識之士在努力地穩定著江南的情況,趁著女真消化中原的過程里竭力呼吸,做出痛定思痛的革新來。大量的難民還在從中原涌入。秋天到來后第二個月,周佩和君武等人,收到了中原傳來的,不能被大肆宣揚的消息。
武建朔三年八月初七,大齊國聚集軍隊二十余萬,由大將姬文康率隊,在女真人的驅使下,推進呂梁山。
這是各方勢力都早已預期到的事情,它的終于發生令旁觀的眾人皆有復雜的感觸,而其后事態的發展,才真正的令天下所有人在此后都為之震撼、錯愕、驚嘆而又心悸,令此后許許多多的人一旦提起便感到激動慷慨,也無可抑制的為之悲慟愴然……
這一年的八月初十晚,二十萬大軍尚未接近呂梁山、小蒼河一帶的邊緣,一場悍然的廝殺陡然降臨了。由小蒼河遠奔而來的華夏黑旗軍對二十萬人發動了突襲。斯夜,姬文康大軍炸營,二十余萬人狼奔琢突,被華夏軍銜尾追殺,斬敵萬余,首級于山外原野上疊做京觀。這場兇悍到極點的沖突,拉開了小蒼河一帶那場長達三年的,慘烈攻防的序幕…….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