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要大戶虧錢。”
“我們只是讓他們少賺一點。”
“他們少一點貪婪,就會有很多人可以活下來……”
可是……每一天的,都有很多人死了啊……
糧價確實是開始跌了。有時候她很想立刻回到京城去找到寧毅,問一問:“我們成功了嗎?死的人有多少?少于五萬嗎?”可是她知道,無論是否如此,她的心中,都很難平靜,官府的存糧不斷的在變少,施粥也開始越來越稀。有些地方恐怕會比她們這里更加的麻煩。
她有時候想起,死了這么多人,就只是讓那些大戶家里少賺一點。死了這么多人,他們的每一家,卻還都在賺錢。這么多人,這么用心的做事,打敗了誰呢……
京城之中,對于能不能達到預期目標,寧毅也是不知道的。事實上,大雪開始降下之后,各地傳來情報的效率,也已經開始凝滯了。一切都寄托于原本定好的計劃,各地本就安排好的官員,至于京里,則只能盡力的維持好整個大局。
而隨著林趨庭的死,這個大局,也維持得并不完美。
時間,即將進入十二月的下旬,除夕還有十天就要到了。京城里各家各戶張燈結彩,寧家、相府這些地方也不例外,縱然各家的男人都在努力維持著賑災的大事,各家各戶之中,年還是要過的。紀坤此時已經回到了相府,堯祖年回去了自己家中,覺明和尚還在四處奔走。寧毅每天來到相府之中,與眾人合計數字,處理其它許許多多需要處理的事情。這天夜晚吃過晚飯,眾人沒有回家,還在討論一些與賑災有關的事情,關于淮南還有一批糧食可以挪用出去的事,與一干幕僚商量流程上的正當性。δ.Ъiqiku.nēt
夜還未深,書房里點著燈燭,秦嗣源背負雙手與寧毅、紀坤、聞人不二等人說著政壇上的典故,可以拿來用的名義。他已經須發皆白,但目光清晰,精神好,說話之中還頗為風趣幽默。這期間,秦老夫人進來看了他一回,還給眾人送來一套茶點。她出去之后,秦嗣源繼續說那故事,一名屬下小跑進來,拿著一份情報:“大人。”
秦嗣源接過來看了。
那情報不過半張紙大小,秦嗣源看了一遍,皺著眉頭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那里,將目光望向書房的一側,眨了眨眼睛,眼神之中,卻是有些迷惘。片刻,他將紙條伸了出來,紀坤等人正要伸手去接,秦嗣源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坐倒在后方的椅子上,一只手抓住椅背,青筋暴起。他張著嘴,想要說點什么,最后只說了兩個字:“張覺……”
聞人不二沖出房門:“來人!叫徐大夫!快!”
紀坤沖過去,一只手捏住秦嗣源的脈搏,一只手試圖掐秦嗣源的人中。寧毅過去道:“放松、放松,秦相,放松,一切有我們……放松,不管什么事情,一定能辦成的,深呼吸、來,跟著我,呼……吸……”
一面說,他一面接過了秦嗣源手中的那張紙,看了一遍,紙張拿在手中,卻陡然捏緊了,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什么來,只咬牙道:“呼……吸……”
相府中的徐大夫幾乎是飛奔而來,看了秦嗣源一眼,道:“你們出去。”取出銀針便扎。紀坤退后兩步,寧毅拉著他退出房門,將紙條交給他,紀坤看了看,聞人不二也已經湊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因為那樣會打擾到房間里面的人。
十月到十一月里,雁門關外,張覺與完顏阇母打了三仗,前兩仗敗了,第三仗卻是反敗為勝,擊退完顏阇母的大軍。此后金人換上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顏宗望領軍,在南京城外大敗張覺。完顏宗望此時是金軍中的最強將領之一,張覺自知不敵,率軍南撤入燕京。此時鎮守燕京的乃是常勝軍的郭藥師與宣撫王安中。完顏宗望領軍南下,冬天攻城不易,郭藥師力主守城而戰,卻不知王安中此時已經接到了京城的密令。
王安中將張覺藏起來,在完顏宗望索要時,只說沒有這個人。完顏宗望索要更急,表示若武朝不將張覺交出,便要與武朝開戰,王安中這才找出一個相貌類似張覺的替身殺了,送出首級。然而金人中有認識張覺的人,看出來并非張覺頭顱。一再施壓之下,王安中終于將張覺帶出來,數落張覺的罪狀,指責他輕啟武朝與金人的邊釁,張覺大罵武朝不能容人,王安中隨后殺了張覺,將人頭送給完顏宗望。
金人,終于退兵而去了。
迎接年關的燈火高高的掛著,汴梁城中依舊繁華,唯有冬天的夜風嗚咽漸冷,院落里的人走到一邊,沉默著沒有說話。不久之后,寧毅去到院外,沖著一顆大樹揮出了一拳,砰的一下,樹身搖晃,樹皮綻裂開來。
武朝景翰十一年的這個冬天,有許許多多的人努力著,想要做成某些事情,也終于,有許許多多的人努力著,給這個國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背刺…….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