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里,秦嗣源也還有事情,寧毅便告辭離去。到了堯祖年那邊,大伙兒聊了幾句今年黃河治水的事,待到提起南方方七佛,倒也已經是小事了。對于堯祖年等人來說,南方方臘之患如今已經平定,將方七佛押進京城來處死,不過是個連善后都不算的小尾巴,密偵司才懶得關心這些。
從相府中出來,一路回到家中,時間還是下午。文定文興等人在外面沒有回來,隔壁的院落里,宋永平讀著寧毅拿回來的那些資料,復習著經義內容。娟兒一面推著木制小推車里的孩子在院落里轉來轉去,一面與廚娘商量著有關晚膳的事情,眼見寧毅回家,推了小車子過來。寧毅將孩子抱在了懷里。
“今天怎么樣?他有沒有淘氣?”
“沒有呢,小少爺乖得很。”
“喔,真的?”寧毅看著懷中的孩子,“來,叫聲爹爹聽一下。”
“啪。”孩子口中吐出個泡泡,沒心沒肺地笑。
寧毅撇了撇嘴,將“爹爹”這個發音重復了幾遍,一路去往臥室,娟兒微笑著跟在后面。院子里還在下著雨,檐下滴水成簾,男子抱著孩子,后方的少女身材纖秀地跟上去,遠遠望去倒也如夫妻一般了。
“要收拾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走過雨中的廊道,寧毅向娟兒問起來,娟兒點點頭:“嗯,都差不多了,姑爺,我們兩天后就走嗎?”
“嗯,兩天后,竹記的事情搞定了,就去木原,怎么能讓你家小姐又離家出走這么久,讓她任性幾天,也就夠了。”
他這樣說著,已經做好了打算,不久之后到得傍晚,院落里掌起了燈光來。可能由于外頭有事,文定文興等人都還沒有回來。宋永平偶爾過來看時,院落里的男子抱著孩子,毫無形象地逗弄著,又或是與那樣貌清麗的丫鬟笑晏晏,在暖黃的燈光下溶成溫馨的一幕。
同樣的時刻,礬樓之中,李蘊在一片忙碌的氣氛里有些無奈地跟人解釋師師姑娘今天偶感風寒不能出來見客的情況。
里面的院落中,師師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怔怔的、又有些孱弱地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偶爾拿著剝了殼的雞蛋滾動著臉上兀自紅腫的掌印。青樓之中,燈燭給人的感覺,都顯得頗為喜慶,喧囂的聲響遠遠地傳過來時,倒是顯得房間里的女子愈發孤單了。
不會有人過來看她——雖然作為花魁,她也不希望這樣的時刻有人過來看到她的狼狽——但是偶爾,這樣的心情還是會止不住地從心中浮起來。她在青樓之中,已經有許多年了,從當初失去父母的女子到后來戰戰兢兢的清倌人,再到此時的花魁。這些年來,最讓她清晰感到的是,青樓女子的身邊,不會有可以說私密話兒的朋友,就如同此刻,不會有人真心誠意地過來探望她。青樓之中有很多人,許多與她有同樣命運的女子,在青樓之外,她也認識很多人。但在這樣的時刻,當她變得狼狽的時候,可以見的人,其實一個也沒有。
其實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女人的一輩子就是如此。偶爾泛起那樣的孤獨感時,她也會明白,自己真是日子過得太好了,因此又開始無病呻吟起來——她如此地嘲笑自己一下。與于和中、陳思豐、寧毅這些兒時伙伴的來往,便是因為類似的心情,但她保持著清醒。如果這些兒時認識的朋友真的深入到她心中的那個程度,她也只會感到害怕。
怔怔地沉浸在那份孤單的感覺中一陣子,她吐出一口氣來,垮下了肩膀,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心中的思緒,只是回歸到明天怎么去表演的苦惱當中了……
往南一百多里,木原縣。蘇檀兒與小嬋坐在農家的房舍里,遠遠地看著外面漸漸停止施工、開始晚膳的那片工地,夜空之中,已是一片星辰了。檀兒將手中繡到一般的小小肚兜放下來,望著外面的那片夜空,與小嬋說起汴梁之中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對寧毅的思念。但雖然思念,她還是覺得,應該讓寧毅身邊空一段時間,雖然這樣的想法很奇怪……筆趣庫
京城外往北,兩百里外的軍營當中,一隊隊的士兵來回地巡邏,守護著營地當中一車一車的金銀與貨物。這支暫時駐下的軍隊多達數千人,他們將一路北上,不久之后,他們會押運著這價值高達六千萬兩白銀的錢物到達金人的地盤,與對方買下幾處燕云十六州的城市,同時要以精美的貨物打動對方,以推動日后兩國的貿易。
京城之中的右相府,老人看著漸歇的春雨,微蹙著眉頭。有無數的事情,隨時隨地地可以讓他蹙起眉頭,但在他的心中,此時更多的還是在期待著將有的豐年。
太尉府中,名叫高沐恩的男子興高采烈地叫囂著明天要去砸掉仇人的店鋪。
陳凡踏入京城。
思念、欲望、期待……無數的意念與命運交織錯雜,不久之后,它們便會沖撞在一起,有些東西會改變了當初的方向,有些東西會迷失在漫漫的人生長河里,直到只在記憶中留下些微的印象,直到連記憶中的印象都被扭曲,直至蕩然無存,但至少在某一刻,它們都在閃動著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斗,只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里,眨下的眼睛。
這是武朝景翰十一年的春天,歌舞升平,還沒有多少人能知道,不久之后,他們要面臨多么巨大的變革…….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