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視若性命的男人,如今終究變成了站在對面的敵人,明明白白,無可躲避。
竺星河的目光轉過她的面容,瞥向了她身旁的朱聿恒,一貫疏淡的眸子中,跳動著仇恨嗜血的火焰,令人心驚。
“阿南,這是我們朱家的恩怨。你若是還顧念舊情,就別橫插一腳。”
阿南揚頭道:“公子,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光風霽月的坦蕩君子,何必與蛇鼠為伍,在你先祖大祭中,攪出這么大的風浪?”
“呵,此處不過是山陵外圍,驚擾不了寶頂之上的□□皇帝。我也要讓他老人家在泉下睜開眼看看,他的不肖子孫們,為了爭權奪利,如何殘害手足,屠殺至親!”竺星河一指后方皇帝與太子所在的碑亭之處,厲聲道,“相信□□皇帝在天有靈,必會除邪懲惡,主持公道!”
青衣人在旁陰惻惻道:“跟他們費什么話,時辰已到,該是以血洗血之時了!”
春風聲波颯急,催動日月薄刃,橫斜間如萬花迷眼,紛亂萬端。
腳下疊梁拱劇烈動蕩,眼見便要坍塌,風雪驟急,聲波紊亂,雙方都掌控不好自己的日月。
唯有阿南的流光,迅急尖銳,一點寒光穿越所有紛爭,直射向韓廣霆的要害。
韓廣霆早已察覺到她的動作,手中日月一放,任由竺星河以春風掌控它,指尖急收,萬象瞬間自他手中呈現。
阿南的流光頓時停了下來,只在他面前一掠而回。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趔趄后退。
地面動蕩,她身軀失衡傾倒,眼看要被機關吞噬。
朱聿恒立即撤手,不顧那些即將毀傷自己身軀的利刃,轉身向阿南撲去,將她的手一把抓住,不讓她掉進下方坍塌的機關。
身后日月飛旋,將他后背絞得血肉模糊。
他拉住阿南的手卻紋絲未動,僅憑左臂單手操控日月護住自己,在清空雜亂的相擊聲中,薄刃彼此飛擊,珠玉破碎,與此時的飛雪一般無二。
阿南心口絞痛,只憑著最后一口氣,死死抓著朱聿恒的手。
她知道,是心口埋藏的那枚六極雷,爆開了。
“哼,西南雪峰上,老夫發動你天靈玉刺,你竟僥幸逃得一命,這一次,我看你怎么逃!”
竺星河在旁臉色微變,正一遲疑之間,但見他手指一松,手中粉末已隨風而去。
竺星河抿緊雙唇,卻終于未再開口。
而青衣人看著死死拉住阿南不肯放手的朱聿恒,陰森森笑道:“好一對同命鴛鴦,死也不肯放手逃生。也幸好她心口這枚是應天刺,而你的督脈早已損毀,牽動不了你的血脈!”
阿南左手抓住朱聿恒,右手在動蕩扭曲的疊梁拱上狠命一按,終于翻身爬了上來。
她劇烈喘息著,死死盯著面前的青衣人,問:“這么說,我身上的六極雷,阿琰身上的山河社稷圖,全都是你搞的鬼?!”
“呵,什么叫搞鬼?當年若不是為了爭奪天下,朱家人苦苦哀求,我又怎么會想出這驚世駭俗的法子,重啟天下八個死陣,掀起這般狂風巨浪?”臉上僵死的□□亦擋不住瘋癲狂笑的模樣,他一指山巔明樓寶頂,厲聲道,“冤仇有解,血債血償!今日便是你們所有人的死期!”
“你怎么知道,我會死?”看著他那癲狂模樣,靠在朱聿恒身上的阿南,卻忽然直起了身子,朝著他冷冷一笑。
本以為她該已心臟受損失去意識的青衣人,見她居然恢復如常,正在錯愕之間,卻聽阿南又道:“那你又知不知道,當初在神女山上,我是怎么從你的六極雷下逃出來的?”
青衣人心下一閃念,猛然瞪大了眼,失聲問:“傅準……?”
話音未落,只聽得空中振翅之聲傳來,一只碧羽輝煌的孔雀穿破橫斜雪花,飛到了即將坍塌的神道之上,在空中久久盤旋。
神道一側斜下方,孔雀起飛之處,風雪中站著一條清瘦修長的身影,面容蒼白,在雪中捂嘴輕咳,正是傅準。
見青衣人向自己看來,傅準臉上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朝他點了一下頭。
“他竟敢……”青衣人咬牙切齒,“違逆我的指令,將你身上最要緊的兩處玉刺給拔除了!”
“不是拔除,他可沒有你這么喪心病狂,一開始他就只對我四肢下手而已,心腦之中的,減了分量,不會致死。”阿南說著,揮手向著傅準打了個手勢,“既然你能以玄霜控制脅迫他,就要做好被他反噬的準備!”
孔雀俯沖而下,夜空中聽不見的聲波蕩開,耳膜劇震。
他們立即明白吉祥天身上攜帶了希聲,唯有按住耳廓,以免失去意識。誰知雙手按住耳廓之際,口鼻一涼,混雜在風雪中的香甜味已經沖入了他們的呼吸中。
“黑煙曼陀羅……”青衣人悶哼一聲,身體一重,腳下疊梁拱軋軋作響,已經再也承受不住壓力。
而阿南與朱聿恒顯然預先有解藥,此時毫無異樣。
青衣人一咬牙,對竺星河道:“我來擋住他們,趁如今還能動彈,無論如何,今日大事必成!”
竺星河一不發,拔身而起,踏著動蕩的疊梁拱,向著皇帝與太子所在的神功圣德碑亭沖去。
在他的沖擊踩踏之下,神道之上的疊梁拱終于支撐不住,向著前方轟然坍塌。
竺星河便如踏著一條崩塌的火線,向著前方燃燒,即將把一切化為烏有。
朱聿恒與韓廣霆日月相纏,一時無法脫身,阿南立即追擊上前,去阻攔竺星河瘋狂的攻勢。
但前方的疊梁拱被他踩塌,她腳步虛浮,跌跌撞撞間勉強維持平衡,卻根本無法追上他。
眼看他便要飛撲向神道盡頭,阿南手中的流光驟然飛射向竺星河的背心,希望能阻住他瘋狂的去勢。
但,他身影飄忽不定,在風聲中自然而然地側身閃避,流光轉瞬擦過,只勾住了他的腰間衣襟,撕扯出一道大口子。
風雪之中,一個發著亮藍色幽光的東西從他的懷中飄落,被風雪卷裹著,迅速地劃過阿南的面前。
阿南下意識抬起手,將它一把抓住。
她停了下來,右手微微顫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攤開自己的手,看向那被風雪送來的東西。筆趣庫
一只墨藍色的絹緞蜻蜓。
在周圍呼嘯凌亂的風雪之中,散亂的天光與火光在它半透明的翅膀上一閃而過,耀出一輪輪光彩,格外絢爛迷眼。.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