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皇帝身旁的近身侍衛奔來,對朱聿恒傳令道:“陛下見士卒凍餓,不耐久候,吩咐殿下即刻回轉。”
一無頭緒,眾人也只能先回到大軍近旁。
皇帝正立于車駕之上,一見他們回來,當即對侍立于旁的中軍將領們吼道:“傳令,大軍行進!”
朱聿恒知道大軍困在這般境地之中,確實危機重重,更何況皇帝本就性情暴烈,如何能在這兒盤桓太久。
他立即上前,低聲勸解皇帝道:“陛下稍安勿躁,此間道路……”
皇帝咆哮著打斷他的話:“哪有找不到的道路?用刀子抵著他們走!錯一步,殺一個!兩個時辰內到不了榆木川,留他們何用,統統殺光!”
朱聿恒抬頭看晦暗的天色下,花白的胡子讓暴怒的祖父顯得憔悴蒼老,心下不由暗嘆,閉口不再說話。
皇帝又抬手示意他:“聿兒,你進來,朕有話問你。”
車馬轆轆,大軍再度啟程。
有了前次教訓,中軍重甲披掛,齊聚于御駕旁,謹慎圍護。車駕平穩,翻過平原,上了山脊,車身只是微微起伏而已。
朱聿恒陪著皇帝坐于車內,只是目光一直透過車窗雨雪,注視前方動靜。
交加的雨雪嚴重阻礙了視線,即使他目力極好,可見的范圍亦不過一二十丈。
油絹衣擋不住橫飛的雨雪,他通身早已濕透。幸好車內寬敞,皇帝囑咐他擦干頭臉,在火盆邊烤烤火,讓凍僵的身子恢復過來。
朱聿恒依坐下,將自己的手攏在火爐上,讓僵直通紅的手逐漸恢復成原本靈活有力的狀態。
他下意識地舉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端詳著,神情略帶恍惚。
卻聽祖父道:“聿兒,自那個阿南走后,朕看你整個人都變了。你是我朝國本,日后當延我國祚,安我天下,切不可有自暴自棄的念頭,更不可為區區一個女人,而心生頹喪!”
朱聿恒應道:“是孫兒對前途患得患失,與阿南無關。”
然而,看他的神情,皇帝知道他并未將生死置于心上。ъiqiku.
這個他一日日帶在身邊,悉心教導、親手撫養的孩子,即將在風雨中毀于一旦。
“聿兒,此次回去后,你陪朕一同南下,去祭拜□□陵墓吧。”皇帝嘆了口氣,道,“明年三月便是□□二十四年忌辰,朕也老了,該回去看看了。”
又或許,人生至此,他終于明白了當年先帝的心境與考量,懂得了他做一切決策的原因。
朱聿恒應了,皇帝拍著他的手背,想說什么卻一時難以出口。
前方隊伍已經下了山脊,車駕周圍重甲護衛,兵馬擁簇,正要護著皇帝翻越山脊之際,猛聽得轟然聲響,周圍大地劇烈動蕩。
御駕車身一沉,猛然向著下方塌陷。
車身頓時顛倒側轉,向下摔去,坐于車上的皇帝身子陡然失控,肩膀重重撞向車壁。
朱聿恒飛身撲向祖父,將其護住。
就在此時,破空聲忽響,銳聲震得人耳膜發顫,四下倏忽一暗,車駕猛然震蕩倒地,頓時被擠得變形。
劇烈晃動中,朱聿恒抱住祖父,心知車駕已經墜入陷阱。
這陷阱應該是早已設下,之前大軍兩次進退,因為下方的支撐力量,并未發現任何異樣。而如今因為眾多人馬全副武裝重甲護衛,因為壓力驟增,頓時陷于埋伏之中。
他護住祖父,身體倒轉,足后跟向上急踹,狠劈向車壁與車頂相接處。
漆木斷裂聲中,車頂霍然裂開大洞。
他立即將皇帝托起,讓他踩住自己肩膀,從裂隙處爬上去。
皇帝雖已有了年紀,但常年征戰身強體健,踏著他的肩翻身而起,趴住車頂蹬上去之際,立即回身伸手給他:“聿兒,走!”
朱聿恒牢牢握住他的手,正要翻身而上,卻見皇帝身后異狀閃現,巨大的黑影隨著風聲驟然籠罩而下。
“小心!”驚呼脫口而出,朱聿恒日月猛然出手,向那黑影襲去。
然而出手之際他才看清,這黑影并不是活物,而是一截粗大的斷木——
而他的日月是機巧之物,如何能抵擋這傾軋而下的巨力?
他身軀在車壁上一點,狠命向上撲去,要以自己的身體將那倒下的巨木抵住。
上頭的侍衛們亦飛撲而來,企圖將巨木攔住。
可已經來不及了。
巨木重擊于皇帝的背上,猛沖而上的朱聿恒死死抵住斷木之際,一口溫熱的血噴在了他的肩頸間,祖父的頭垂了下來。
朱聿恒只覺大腦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驟然暗了下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