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下意識翻轉掌心,想要反手握住她,她卻已經松開了手,聲音有些發悶:“好啦,終于交給你了,我也就安心啦。”
她拉開門,正要邁出去時,聽到朱聿恒在身后問:“它叫什么?”
“日月。”
永遠明亮、光照萬物,也是所有世人無法逃離、無法抵擋的致命力量。
朱聿恒低頭看著手中的“日月”,外面漏進來的燈光遮掩了他手中的光華,而阿南靠在門上望著他,臉上含著笑意:“真想早日看到你手握日月、操控自如的模樣,我想一定和當年的關先生很像,縱橫天下,擋者披靡。”
他聽出她口中遺憾的意味,但還未來得及詢問,她便毫不遲疑地將門推得大開,一步邁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只背朝著他抬手揮了揮,說:“阿,再見了。”
離開燈火輝煌的蓬萊閣,阿南卻并未回到驛站去。
她避開人群走下海堤,佇立在月光之下,望著遼闊的大海發了一會兒呆。
海浪發著細微的熒光,一波一波舔舐著她腳下的沙灘。
身后有細微的腳步傳來,踩在沙灘上發出輕柔的聲音。
阿南回頭望了來人一眼,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公子,我們走吧。”
“你叫我看的好戲,都看完了?”竺星河與她并肩站在海邊,發了一聲唿哨通知司鷲。
“怎么,公子還沒看夠嗎?”阿南抱臂望著遠遠而來的司鷲,道,“想不到咱們收留的那個柔柔弱弱的方姑娘,居然是青蓮宗和拙巧閣的雙面間諜,殺人不眨眼的主兒。什么為保清白投河自盡也全是假的,都是被青蓮宗指使接近我們的手段。”
竺星河微微皺眉,嗓音也有些低喑:“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我們以誠相待,她卻包藏禍心。”
“她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咱們久在海外,哪見識過這種手段。”阿南說著,有些郁悶地撅起了嘴,“可惡,她這純良的模樣,裝得可真像,連我們都差點被她給離間了!”
“這倒不必多慮。你與我是什么交情,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又算什么。”周圍萬籟俱寂,遠遠燈火暗爍,月光下竺星河凝望著她,目光溫柔而專注,“退一萬步說,就算她不露出真面目,但只要損害到你、或者讓你不快,我都會始終站在你這邊。”
聽到他這番懇切話語,看著他凝視自己的溫柔眼神,縱然還介意他不肯明確回應自己的付出,阿南也覺得心口悸動,鼻尖一酸,臉上還掛著慣常的笑容,聲音卻悶了一些:“我就知道公子不會辜負我的,我縱然粉身碎骨也值啦!”
公子抬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頓了片刻,想說什么但終究還是換了話題,問:“你那個教坊的朋友呢?”
“綺霞嗎?她找相好的小哥去了。她就是我上次說過的對我很仗義的姑娘,公子還說要謝她的。”阿南開心道,“之前為了我,她差點沒命,大夫也說她不太可能有娃了。可現在就像奇跡般,她懷孩子了,我真開心,也總算放下一樁心事了!”
公子微微一笑,道:“既然此間事了,這回,你總該隨我回去了吧?”
“嗯,這就回去!”
司鷲的船已經靠岸,阿南躍上甲板,拉住激動得哇哇大叫的司鷲,示意他別驚動岸上人。
“阿南,你這次回來,不會再跑了吧?”
“不會啦,我外面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沒有需要掛心的事兒了。”阿南笑吟吟地抄起船槳,與他一起將船劃向海中。
在泛著熒光的幽藍大海上,小船漸漸遠去,融入了黑暗之中。筆趣庫
熄掉燈火的城樓之上,朱聿恒佇立在窗前,放下自己手中的千里鏡,沉默地看著海上的斜月。
韋杭之在旁邊等待了片刻,低低問:“殿下,要攔截他們嗎?”
朱聿恒將千里鏡交到他的手中,轉身大步向下走去,說道:“不要大張旗鼓,先循蹤看他們是不是返回海客們盤踞的那座島嶼,屆時若有青蓮宗的人出沒,再行剿滅不遲。”
“是。”
順著跳板踏上座船,他已經看不見前方小船。
水軍們的跟蹤信息傳來,座船不緊不慢出了海,隔著對方無法發現的長距離,向著同樣的方向航行。
朱聿恒站在船頭,望著起伏的海浪,握緊了手中的“日月”。
月光下,夜明珠的熒光幽淡,顯出瑩白質地。它與青蚨玉一般,都被切割成了極薄的片狀,以精鋼絲收攏相系于精銅的蓮萼底座之上,不上手根本不知道它們已被徹底切割,鋒利無比。
日月。懸在手中如明珠日側旋轉一輪碧玉彎月,置于掌中則所有珠玉碎片散成一泓白云碧水,光華流轉。
他輕輕地抖動手中這層珠片玉,試著按住蓮萼上的刻紋。
只聽得碎玉相碰的空靈撞擊聲不斷,那些刻紋其實是極細的精鋼絲,連接于蓮萼中心的彈簧機括之上。被他一觸動,所有銳利薄片如雪片般同時向前蓬射而出,籠罩了面前這片海天。
攜帶著仙樂般的敲擊聲,船頭之上忽現萬千星光,漫天耀眼。
一直佇立在他身后的韋杭之嚇了一跳,正在辨認是何異狀,卻見那些光華于一旋一轉之間,如流星般劃出圓滿弧度,倏忽回到了殿下手中,聚攏于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周圍一切無聲無息,唯有幽黑的水面之上,出現了細密如弦的無數條筆直波紋,在光芒閃過時瞬間割開水面又瞬間消失,一縱即逝。
日月,光芒盛熾,無人可避。
難怪她說,這是天底下最適合棋九步的武器。因為這龐大的瞬間計算與操控,除了他與傳說中的傅靈焰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掌握駕馭。
這是她送給他的臨別禮物,在她決意要離他而去之時,傾盡了心力為他而制。
這算是,她對他最后的情意嗎?
“阿南,你不是遺憾,無法看到我手握日月的模樣嗎?”他將日月懸于腰間,如一枚別致的腰佩,在月光下幽光淡淡。
“那現在,我就走到你面前,讓你親眼看一看它的光彩吧。”.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