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你說我去直接問她,知意不會不開心吧?”
帝玄溟輕笑一聲,吻了吻她的頸側,“知意年紀不小了,她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
——
洛知意穿過開滿夕霧花的長廊,腳步在父母寢宮前微微停頓。
她尚未叩門,那扇雕著并蒂蓮的門便無聲開啟。
洛璃正站在門內,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到來,輕笑著拉過她的手:“正想要讓人給你送新制的花露去,沒想到你就來了。”
洛知意隨母親走入內室,見父親正臨窗而立,手中執著一卷古籍,見她進來,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關切,卻只溫和道:“來了。”
一切如常,卻又不同。
空氣中流淌著一種靜謐的等待,等待她先開口。
洛知意在柔軟的云錦毯上坐下,指尖無意識蜷縮了一下,終于輕聲道:“母親,父親。關于凌冰,關于……清辭。”
她沒有隱瞞,將冰宮所見,夢境所感連日來的疏離與試探,以及那份無法認同卻又真實縈繞心頭的酸楚,緩緩道出。
最后,她取出那枚小魚簪,冰藍寶石在室內流轉著微光。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記憶,”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清晰的迷茫,“可我這里,”
她指尖輕點心口,“總會因為那些畫面而疼。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殘留的情感,還是別的什么。我還是洛知意嗎?”
洛璃靜靜聽完,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篤定:“你自然是洛知意,是我看著長大的女兒,是諸神城唯一的繼承人。”
帝玄溟放下書卷,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目光落在小魚簪上,緩聲道:“前世如舟,抵岸便該舍棄。舟已舊,而登岸之人是全新的你。神魂深處或許會烙印下最深刻的印記,但那印記是讓你知曉來路,而非定義你的今日。”
“就像河流經過不同的土地,形態會變,氣息會變,但水脈深處,總有最初的源頭。”
洛璃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不必抗拒那份熟悉感,那是你神魂曾走過的痕跡。但更不必困惑,因你此刻所思所感,所愛所憎,皆源于你作為洛知意這些年來的所有經歷。這才是真實的你。”
父親的話如撥云見日,母親的懷抱溫暖依舊。
洛知意伏在母親肩頭,多日來的惶惑與滯悶仿佛找到了出口,漸漸消散在令人安心的氣息里。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該如何去做。
離開父母寢宮時,暮色已深,星河初現。
她握著那枚小魚簪,步伐卻不再遲疑。
穿過庭院,遠遠便看見凌冰依舊站在那棵巨大的鳳凰木下。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冰藍色的眼眸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像是一座沉默等待的望妻石。
他見她回來,眼中驟然亮起微光,下意識向前迎了一步,卻又突然停住。
洛知意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眼底映著星輝,清晰而平靜。
“凌冰,”她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給我講講清辭的結局吧。”
凌冰身形微震,眼中閃過痛色,卻在對上她目光的瞬間,明白了什么。
他沒有問為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璀璨的星河,聲音沉緩,帶著亙古的悲傷:“她以身化盾,封住了魔淵最后的裂痕。神魂散入了天地間。”
他說得簡略,那場犧牲的慘烈卻已撲面而來。
洛知意靜靜聽著,心口那熟悉的抽痛再次襲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排斥,只是任由那情緒流淌而過。
她抬起手,將那只小魚簪遞到他眼前。
“那這枚簪子,”她問,“是她留給你的,對嗎?”
凌冰凝視著簪子,點了點頭:“是你曾留下的唯一念想。”
洛知意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拉起他的手,將簪子輕輕放入他寬大的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讓他緊緊握住。
“不,凌冰。”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她留給你的。”
“而我的母親,洛璃,她封印了魔淵,終結了有魔患的命運。”
她繼續道,聲音不大,卻帶著撫平一切的力量,“清辭的犧牲,你的鎮守,都有了意義。世間已無魔患,這是你們用一切換來的最好的結局。”
“所以,”她微微用力,握了握他攥著簪子的手,“好好跟她告別吧,凌冰。”
“告別之后,”她頓了頓,迎上他驟然泛紅,水光氤氳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請你只看著現在的我。只是洛知意。”
晚風拂過,鳳凰木的葉片沙沙作響。
凌冰死死攥著掌心那枚冰涼徹骨的簪子,他望著眼前的女子,她眉眼清晰,神態堅定,沒有一絲一毫屬于過去的陰影。
巨大的悲痛與巨大的釋然同時沖擊著他,幾乎將他撕裂。
冰藍色的眼眸中,水汽終于凝聚成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灼熱滾燙。
他喉結劇烈滾動,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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