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們抱著紙包,歡天喜地走了。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
宋濤站在原地,手心出汗。就這么簡單?掛出來,說幾句話,錢就到手了?
還沒緩過神,又有人來了。這次是個燙著卷發的年輕女人,穿著灰色的呢子大衣,看起來像機關單位的。
“這褲子怎么賣?”她指著喇叭褲。
“三十。”
女人拿起褲子,在自己腿上比了比,又看看褲腳的紅色條紋:“有鏡子嗎?”
宋濤一愣,他沒準備鏡子。
旁邊修鞋的老頭很熱情,遞過來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是修鞋時給客人照腳用的。
女人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顯然很滿意:“能試試嗎?”
“這...”宋濤為難了。這荒郊野地的,哪有這條件。
女人也意識到問題,想了想:“那我比劃比劃吧。”
她把褲子貼在身上比長度,又量腰圍。最后點點頭:“我要了。不過同志,你這攤子也太簡陋了,連個試的地方都沒有。”
“第一次...沒經驗。”宋濤老實說。
女人笑了:“看你也不像常擺攤的。不過貨不錯,南邊來的吧?我上周去海市出差,見人穿過這樣的。”
她付了錢,拿著褲子走了。臨走還說:“下回多進點女式的,裙子什么的。”
一個上午,攤子前就沒斷過人。粉紅襯衫賣了四件,喇叭褲三條,花襯衫兩件,連那幾條“不成體統”的連衣裙都有人問。
到中午時,竹筐空了一半,內袋里的錢厚厚一疊。
父子倆坐在小板凳上吃飯。鋁飯盒里是宋母做的烙餅夾咸菜,還溫著。
“爸,”宋明亮咬了口餅,“我算了下,這一上午賣了二百四十多,刨去成本,凈賺一百二。”
宋濤心里翻江倒海。在紡織廠那些年,每天準時上班,守著織機,聽著轟鳴,一個月到頭領那幾十塊錢工資。從沒想過,錢可以這樣賺,簡單,直接,而且快。
“老哥,生意不錯啊。”旁邊修鞋的老頭過來搭訕。
宋濤趕緊給人家遞了根煙,“還行。”
“南邊的貨?”老頭瞄了眼攤子上剩下的衣裳,“我閨女前陣子鬧著要買喇叭褲,她媽不讓,說像二流子。嘖,時代不一樣嘍。”
是啊,時代不一樣了。
宋濤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穿中山裝拎公文包的干部,有穿工裝騎自行車的工人,也有零星幾個穿著時髦衣裳的年輕人,喇叭褲,花襯衫,甚至有個小伙子戴著副蛤蟆鏡。
這些人走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特的畫面:舊時代還未褪去,新時代已探頭探腦。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戴紅袖章的人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臉色嚴肅。
攤販們頓時緊張起來,有人開始匆匆收攤。
“市管會的來了!”旁邊修鞋的老頭低聲說。
宋濤心里一緊,但沒動。
趙振國去海市前特意交代過:“爸,如果遇到檢查,別慌。咱們手續都有。”
話是這么說,可當真看到那幾個紅袖章越來越近,宋濤的手心還是冒汗了。
“都別動!”中年男人走到空地中央,聲音洪亮,“檢查營業執照!”
修鞋老頭第一個被查到。
他哆哆嗦嗦從工具箱里摸出張紙。
“過期了。”中年男人皺眉,“東西先扣下,去街道補辦手續再來領。”
老頭臉都白了,但不敢爭辯。
接著是賣舊書的、賣早點的...有的有手續,有的沒有。沒有的一律暫扣物品。
終于輪到宋濤的攤子。
“營業執照。”中年男人伸出手。
宋濤從懷里掏出個信封—,抽出里面的紙,雙手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