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伸手進去,掏出的第一件是件襯衫。
他愣住了。
這件襯衫不是常見的白色或淺藍,而是——粉紅色。不是那種老氣橫秋的暗粉,是鮮嫩的、帶著珠光的粉,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棉也不是的確良,是沒見過的材質。領子挺括,袖口有精致的壓線,胸前還有個小口袋,袋沿繡著一圈金色的波浪紋。
他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從擋車工到車間主任,經手過很多布料,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衣裳。
第二件是條褲子。不是中山裝那種筆直的褲管,褲腰高,從大腿往下逐漸放寬,褲腳像兩把小扇子。深藍色的滌綸料子,褲線燙得筆直,側縫處還有兩道紅色的裝飾條紋。
宋濤的手有些抖。
麻袋里的東西一件件被取出,在床上鋪開。
除了粉紅襯衫和喇叭褲,還有幾件花襯衫——大朵的牡丹、抽象的幾何圖案、甚至有一件印著椰樹和海灘。
幾條女式連衣裙,腰身收得細細的,裙擺卻大,料子輕薄得能透光。
幾件針織開衫,顏色是京城少見的鵝黃、淡紫、薄荷綠。
最底下還有幾雙襪子——不是棉襪,是那種透明的、帶蕾絲邊的尼龍襪。
宋濤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眼前這片色彩斑斕的“奇裝異服”,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就是女婿說的“時髦衣裳”?這能穿出家門去?
門軸吱呀一聲,老伴從堂屋進來,手里端著個針線笸籮。
看見床上的東西,她“哎呀”一聲,笸籮差點脫手。
“這、這是啥?”
“振國托人從南邊捎來的。”宋濤聲音干澀。
宋母放下笸籮,小心翼翼拿起那件粉紅襯衫,在手里展開。料子輕飄飄的,在光線下流動著光澤。
她摸摸領子,又看看袖口,眼神復雜——既有女人對漂亮衣裳本能的喜愛,又有老派人對此等“妖艷”貨色的本能警惕。
“這能穿出去?”
“年輕人穿。”宋濤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得賣多少錢一件?”
這個問題把宋濤問住了。他翻找了下麻袋,里面有一張貨物清單,上面有劉黑豆用筆草草寫的價目:襯衫12元/件,褲子15元/條,連衣裙18元/件...后面還綴著一行小字:“這是批發價,京城至少翻倍賣。信我,好賣。”
翻倍。那就是襯衫賣二十四,褲子三十,連衣裙三十六。
宋濤心里快速算著,這一麻袋貨,按批發價算,大概值兩百多。如果能按劉黑豆說的“翻倍”賣出去...
“老頭子,”宋母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真要去賣這個?”
宋濤沒說話。他拿起那條喇叭褲,在自己腿上比了比。樣式太扎眼,他這年紀、這身份,穿出去像什么話。
可是...他想起女婿的話:“爸,試試看。現在政策允許了,不偷不搶,靠勞動吃飯,有什么丟人的?”
他還想起前段時間跟著女兒女婿看的那些項目,這些人,都在做以前沒人做過、甚至不被理解的事。
賣幾件衣裳,怎么了?
“賣。”宋濤站起來,語氣堅決,“明天就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