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在心里快速計算。一千萬馬克,約合四百二十萬美元,這個價格可以接受。關鍵還是技術轉讓的深度,有限的、受控的技術文檔,總比沒有強。
“保密協議的具體條款是什么?”趙振國問,“‘指定的少數技術人員’具體是幾位?‘合作期滿’是多久?”
“技術人員不超過五人,需要提供名單和履歷供我們審核。”穆勒說,“合作期十年,從系統正式投產開始計算。”
“十年太長了。”唐康泰搖頭,“五年。”
“八年。”施密特說,“這是我們的底線。”
“技術人員名單由我們確定,貴方只有知情權,沒有否決權。”趙振國補充。
施密特和穆勒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點頭:“可以。”
談判加速了。
就像一輛卡在泥濘中的車,突然找到了著力點,開始艱難但確實地向前移動。
技術文檔的范圍、保密程度、人員名單、合作期限......一條條討論,一條條敲定。
“好。”唐康泰站起身,伸出手,“施密特博士,穆勒先生,我認為我們已經達成了原則性共識。具體的合同文本,可以交給法律和技術團隊去細化了。”
施密特也站起來,握住了唐康泰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濕,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
穆勒和其他德瑪克代表也都起身,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椅子移動聲。
“唐先生,趙先生,合作愉快。”施密特說。
“合作愉快。”
握手,合影,氣氛變得輕松起來。德瑪克的人露出了笑容,甚至開起了玩笑。寶鋼這邊,大家也如釋重負,小聲交談著。
但趙振國心里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原則性共識不等于最終合同,在文本細化的過程中,還有無數的坑要填,無數的架要吵。而且,德瑪克的讓步是有代價的,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在后續的細節中找補回來。
晚上七點,德瑪克安排了慶祝晚宴,在杜塞爾多夫最好的中餐館,據說老板是香港人。餐館裝修得很華麗,紅木桌椅,雕花屏風,宮燈高懸。但菜式已經德國化了,糖醋里脊甜得發膩,麻婆豆腐一點都不辣。
施密特和穆勒輪番敬酒,說著友誼、合作共贏的客套話。
唐康泰也笑著回應,酒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醒。趙振國以“酒精過敏”為由,只喝果汁,默默觀察著席間的每個人。
“唐先生,為我們的合作干杯!”施密特再次舉杯,他的臉頰已經泛紅,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相信,寶鋼項目將成為德瑪克在亞洲的標桿,也將成為中國鋼鐵工業現代化的里程碑!”
唐康泰笑著舉杯回應,但趙振國看見他握杯的手微微發顫,不是醉意,是疲憊。
連續五天的高強度談判,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就在酒杯即將碰響的瞬間,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德瑪克的一名行政人員,一個三十多歲的金發女人,穿著得體的灰色套裙。她快步走到施密特身邊,俯身耳語了幾句。
施密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包廂里的說笑聲漸漸平息。施密特的臉色從紅潤轉為蒼白,又從蒼白轉為鐵青。他放下酒杯,酒杯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抱歉,唐先生。”施密特站起身,聲音干澀,“公司有緊急事務需要我處理。穆勒先生會繼續陪同各位。失陪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