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端起杯中酒,低頭審視著,卻沒有喝下。
思緒萬千。
曾經的一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有些戰死了,有些被砍了,有些病死了,如今,自己也好,湯和也罷,這些人可都老了。
老了,就不能不為子孫考慮。
皇帝不僅立了太子,連太孫都立了,這不也是在謀略未來,減少動蕩與不安,而朱棡、朱棣確定的海外分封,雖然還沒執行,但不也在推進,看看朱棡身邊圍了一批人,朱棣更是帶了一群猛將,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們便會浩浩蕩蕩,轟轟烈烈,海外開國,讓鮮艷的日月星辰紅旗在風中飄蕩……
自己自然也要考慮子孫后代,考慮開枝散葉。
事實上,早在洪武十四年的時候,徐達就已經想要讓顧正臣將徐添福帶到南洋安頓下來,只是后來因為大航海徐允恭去了,這事也就耽誤了。但徐達并沒有放棄,在交趾設三司之后,徐添福就離開了大明,自此消失在大明人的眼中。
至于這之間徐添福到底經歷了什么,什么時候從交趾離開去了南漢國,又是憑了什么當上了南漢國的一個司令,這就無人知曉了。
徐達目光平和地看著湯和,輕聲道:“老徐家對陛下的忠誠,堪比山不可撼動。但是,老徐家子孫不少,全都留在金陵也沒什么意義,爵位只有一個,只能給長子,哪怕是陛下隆恩,再給個侯爵,那也只是兩個爵位,四個兒子,如何都不夠分。”
“眼下不比以往,置地便可保全子孫無憂無慮,朝廷抑兼并的手可沒松開,今年更是因此事法辦了二十余官員,就連一些伯爵也被嚴懲。如何讓子孫立足,是個問題。我就是覺得,南漢國初立,需要人才,讓他去闖一闖,看看能不能自己填飽肚子,以后分家產的時候,也能少分一些……”
湯和注視著徐達。
他這番話,只說了最淺顯的一部分,真正的目的,并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怕皇權清算。
雖說皇帝這些年來性情還好,殺戮之心也有所收斂,可這些勛貴畢竟是皇權最直接的威脅,遠遠超過了文官的威脅。
朱元璋若是認為朱標控制不了局面,約束不了勛貴,那是很可能動手清理一批勛貴的。
要說論對朱元璋的了解,湯和不輸給徐達,甚至更勝一籌,畢竟一開始造反的時候,湯和這個千戶都畏怕于朱元璋這個無名小卒,連走路都不敢與朱元璋并肩,更不要說走在朱元璋的前面去,老老實實當了個小跟班……
朱元璋的手段很可怕,他若是下定了決心,誰也攔不住災難的發生。
徐達有這方面的擔憂,所以讓徐添福出了海。
湯和沉思良久,問道:“陛下知道嗎?”
徐達呵呵一笑:“你覺得呢?”
湯和嘆了口氣:“我在人群里看到了馮亮。”
徐達點頭:“我也看到了,想來,他出現在這酒樓,不只是喝酒那么簡單。宋國公那里,應該是有些安排吧。”
湯和一杯酒下肚:“當真要走這一步嗎?”
徐達搖頭:“用格物學院的話來說,就是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里,當然,即便是放在了一個籃子里,也不一定會出問題,誰說籃子一定會歪倒,歪倒了,也不意味著所有雞蛋都會破碎……”
就像是諸葛亮三兄弟,分侍吳蜀魏三國,不就是典型的三個雞蛋三個籃子。
當然,那是亂世,不得已。
但誰說非亂世一個籃子就安全了,看看漢高祖,再看看隋文帝、隋煬帝,太平之后殺的人,滅的家也不在少數……
湯和明白了,和徐達分開之后,還沒到家,就換了一條道,去了皇宮,找到朱元璋之后,事無巨細地說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