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顧正臣看著手中的公文,手微微顫了下。
嚴桑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顧正臣身旁。
徐允恭、沐春等人坐在走廊里沉默不語,朱棡、朱棣面帶悲色,對著一棵樹出神。
宋濂死了!
這個老頭子,終還是沒熬過這個冬天,離開了人間。
馮勝嘆了口氣:“宋濂這幾年身體本就不太好,尤其是五月份你出事之后,更是憂慮頗重,感慨無數。據宋瓚、宋璲所,宋濂在這半年中,一連為你寫了十篇傳,最終挑了一篇讓人送往金陵。”
“文書剛到金陵,宋濂的死訊也跟到了金陵。可以說,他臨終之前的半年里,都在悼念你啊。鎮國公,你這番假死——可不是個太好的主意。”
嚴桑桑秀眸瞪著馮勝。
這話是啥意思,宋濂年紀大走了,你卻怪罪到我夫君身上?
假死,還不是因為真死過一次?
再說了,夫君不想安心在金陵過日子,趁著傷勢養個一年兩年的?
是為了國事,他才忍著傷痛折磨來到了北平,謀劃著北伐這等國之大事,你現在怪夫君不應該假死?
有沒有良心?
顧正臣將文書放下,將手套拿了出來,緩慢地穿戴上,聲音徐緩:“宋師是個極好的人,前些年我承他的恩情不在少數,格物學院遇到危機,被不少大儒壓制的時候,也是宋師用一封信擺平。”
“我原本想著等北伐、東征,塵埃落定之后,朝廷里沒了我的用武之地,便如閑云野鶴,去拜訪一下宋師,探討下大道,如今卻是天人永隔,不能再見,說來令人心酸。”
“宋師重情重我,臨終之前一直念念不忘,還為我耗費心神寫了傳,終是熬去了最后一絲精神,這一點我確實需要擔一些責任。可是宋國公,國事為大、為重,你我都沒得選擇。”
馮勝從袖子里將拿出了一疊紙,遞了過去:“是我語不當,抱歉。這是公文里夾帶來的。”
顧正臣接過之后,展開看去,只見上面寫的是《顧正臣傳》。
看過之后,放了下來。
沐春拿起,看了幾行,心頭更有些悲傷。
這一片傳,記錄了顧正臣波瀾壯闊的仕途,從知縣、知府到河北巡撫使,從泉州縣男、定遠伯、定遠侯到鎮國公,從句容、泉州、遼東、九州筑前、澳洲、美洲、山西到交趾……
筆墨之多,用力之深,遠遠超出了宋濂給其他人所寫傳記。
文章絲毫不吝溢美之詞,連“韓白衛霍”、“圣人之功”的詞都出來了。
顧正臣自然不敢與韓白衛霍相提并論,更不敢談圣人之功,這些都是宋濂為顧家留下的濃墨一筆,有了這一篇傳記,即便是自己當真死了,顧治平也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甚至是后世子孫,也能安享榮華富貴。
宋濂的文章,不是寫給顧正臣看的,是寫個士大夫們看的,意在警告所有官員、儒士,別一個個追著顧正臣不放,更不要在人死之后落井下石,詆毀抹黑!
顧正臣明白宋濂的心思,他在用他的人格給自己一個蓋棺定論,誰也不要非議,不要扭曲。
這個老頭啊,到死都在保護顧家!
這份恩,需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