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銀匠輕車熟路,直接往里面走。教堂沒鎖,一推就開。我在后面跟著,有點愣神,沒想到這家伙還是個基督徒?
教堂內的陳設非常標準,前頭是一個布道臺,豎著十字架,下面大約二十幾排木椅。旁邊的穹柱上還掛著一副極富中國特色的大紅對聯,上書:主造天地萬物,神愛世上眾人。此時沒有禮拜,教堂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尹銀匠進來之后,神態變得平和多了,狂躁之氣一掃而光。他隨便選了一處座位坐下,我想了想,坐去了他身后一排。從我這邊的視線,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后腦勺,以及遠處的耶穌十字架。
有些話,不面對面,更容易說出來。
我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臂,安靜地等著。尹銀匠在前面垂下頭去,雙手合抱,喃喃祈禱了幾句。陽光透過穹頂的彩色玻璃照射進來,如一只看不見的光芒之手,安撫著他的肩膀。
“我不是藥家的子弟,只是跟藥家有些淵源罷了。”這是尹銀匠的開場白。
前面說了,焗瓷分成三個流派,山東皮鉆、河南弓鉆、河北砣鉆,背后是三個家族:顧、樊、尹。
其中河北這一脈最接近京城,經營也最深,頗得達官貴人、文人雅客推崇。晚清之際,尹家出了一個天才,叫作尹田。尹家有一手焗瓷的絕活兒,叫作“飛橋登仙”,既精妙,又好看,適合人前表演秀活。尹田驚才絕艷,極有天分,一學成便技驚四座,轟動京城。據說連宮里頭的物件壞了,都特意請他過去修補,甚至還在老佛爺面前演練過。
不過這“飛橋登仙”之術雖然驚艷,卻有一個禁忌。尹家自古相傳:此法太過精妙,奪造化之功,易遭天妒。因此一個人使用次數不可超過大衍之數,多則必生禍端。《易經》有云:“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尹田在京城名氣太盛,他自己又有意借此邀名,“飛橋登仙”不知在人前表演過多少次,早超過大衍之數。沒想到他一過五十大壽,竟一病不起,顯然是觸動了禁忌。尹田后悔也來不及了,自知時日無多,想把這手絕活傳下去。可尹家傳到這一代,他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尹丹。
尹田思前想后,只能放出風聲,他愿意以“飛橋登仙”作為嫁妝,為尹家招贅。
消息一傳出去,京城轟動。大家都知道這手絕活的價值,想入贅的人如過江之鯽。可尹田的女兒尹丹卻堅決不從,甚至以死相逼。在尹田再三逼問之下,她才坦承自己與五脈中人有了私情。
尹田一聽,又驚又怒。驚的是,五脈當時是鑒古界的泰山北斗,江湖地位遠勝區區一個秀活焗匠;怒的是,正因為五脈世家地位顯赫,斷不容自家子弟入贅別門。他問女兒到底是誰,尹丹這才坦承,是玄字門藥家的長子藥慎行。
藥家執掌瓷器一門,與焗瓷的尹家關系密切,平日來往不少。藥慎行和尹丹相識相愛,只是還未曾跟家中長輩提親。
尹田找到藥家商量,果然,藥家長輩明確表示:“若是尹丹嫁入藥家,絕無問題。讓藥慎行入贅,絕無可能,那可是我們著力培養的接班人。”尹田十分為難,若是應了藥家,只怕“飛橋登仙”之術就要失傳。結果事情僵持在這里。
尹田這下子可棘手了,尹家有嚴規,這門絕活絕不可外傳。他便勸女兒重新考慮一下。
不料尹丹此時已然珠胎暗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再拖下去,再沒臉出閣。尹田聞此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他走投無路,只好把藥慎行叫到床邊,說他決定讓尹丹嫁入藥家,也愿意把“飛橋登仙”傳給藥慎行——可有一樣,他逼藥慎行起誓,不得私傳給藥家之人,只能他一個人知道。等到尹丹生了第二個兒子,要改姓尹,并繼承這門手藝。
藥慎行自然答應,尹丹很快嫁入藥家。尹田最后一次演練了“飛橋登仙”,藥慎行悟性甚高,很快便學會了。傳授完畢,尹田便溘然去世。在臨終前,他反復叮囑藥慎行:“‘飛橋登仙’不可超過大衍之數,否則必遭天妒。”
婚后不久,尹丹生下長子,起名為藥來。可惜她生產時傷了元氣,還沒來得及生出第二個孩子,便去世了。藥慎行對尹丹用情至深,此后再未續弦。至于“飛橋登仙”這門手藝,藥慎行也一直恪守誓,從未傳授給任何藥家子弟。
按照他的想法,打算當上五脈族長之后,從藥家分支里選一人過繼尹家,再傳授“飛橋登仙”的絕技,完成尹田的遺命。
不料在民國十七年,風云突變。五脈卷入了孫殿英盜東陵大案之中,藥慎行因為替譚溫江銷贓,被官府抓住入獄,判刑十年。族長之位,落入一個叫許一城的人之手。
兩年之后,因為政局變動,藥慎行所在監獄發生了劫獄事件,犯人大多外逃。許一城聞訊派人尋找藥慎行,卻不知所蹤。
其實藥慎行并未身死。他對自己所作所為深懷愧疚,不愿再連累五脈,正好趁這個機會隱姓埋名,改稱尹姓,一路向南流浪,并最終定居到了紹興。在紹興當地,他收養了一個孩子,改姓尹,名念舊,拜了尹田牌位,算是過繼。然后他教會尹念舊焗瓷之術和“飛橋登仙”,算是完成了尹田遺愿。
藥慎行在紹興隱居了一年,忽然一日告訴尹念舊,他有要事北上,叮囑這孩子看好鋪子。
數月之后,從北邊來了一個人,給尹念舊捎來一封信和一卷海底針。信是藥慎行寫的,說自己可能沒機會回紹興,叮囑尹念舊改行做了銀匠,萬勿在人前顯露“飛橋登仙”的手法,但傳承卻不可斷。海底針也要保管好。
那海底針,便是那件插滿了小工具的牛皮卷。但藥慎行在北邊發生了什么事,為何特意把此物捎回來,卻沒有解釋。
尹念舊對著北方大哭一場,從此遵照藥慎行的指示,不提焗匠之事,改做了銀匠。因此街坊鄰居都不知道這家人原本擅焗瓷,都以為是銀活世家。至于“飛橋登仙”這門手藝,尹念舊悉心教給了自己兒子尹鴻,只是不許他外傳。
后來連年戰亂,尹念舊夫婦不幸被*炸死。尹鴻被嚇得不輕,從此有了心理隱疾。從那之后,他變得畏縮膽怯,不愛與人接觸,脾氣又暴躁,只縮在自家鋪子里做銀匠活。不過尹鴻一直牢牢記住父親的囑托,焗瓷的手藝從來沒擱下來過,幾十年來沒事就演練,甚至到了近乎強迫癥的地步。
諷刺的是,正因為這個乖僻的性子,不知不覺他的手藝已超過了尹念舊和藥慎行,幾乎可以和尹田比肩,只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
今日尹鴻被我和蘭稽齋老板聯手逼迫,固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其實他內心深處也希望能有機會在人前施展一回,不然苦練一輩子,豈不成了屠龍之技。
“就是這樣了。”尹銀匠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有些疲憊。
我坐在后排,心情實在是復雜到難以描述。聽完他的敘述,我才知道,原來他與五脈之間居然還有這樣的淵源。曾經在這里隱居的,居然是藥家如此重要的一個人物。
這位藥慎行,真是一位重情義守諾的君子。為了贖罪,甘愿舍棄五脈。為了一個誓,甘心隱居至此。
“可是他為何特意選擇紹興定居?”我問。
“因為尹丹一直想去沈園看看,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他南下之時帶著尹丹骨灰,就埋在沈園一處角落里。據我父親說,他經常過去探視,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北上。”
我感慨不已,忽然心中一動,心算了一下,發現他北上的時日,與我爺爺許一城的玉佛頭案時間居然差不多。
難道兩者之間,還有什么關聯?
“他北上去做什么,有跟你們說過嗎?”
尹鴻搖搖頭:“我父親他一直念叨,說有心為老人盡孝,卻連埋骨的地方都不知道。他恪于藥慎行的交代,不敢北上尋人,一直就在紹興待著。”說到這里,尹鴻抬起頭來,望著穹頂喃喃道,“我總感覺,我們不是隱居在此,而是在守護著什么東西。”
藥慎行捎回紹興的,只有那一卷海底針。可我剛才也看到了,那就是一件古董工具箱,牛皮上插著那么十來件精致小工具。若是暗藏什么玄機,恐怕早就被尹鴻發覺了吧?再者說,既然要他們守護,又不提那東西是什么,有什么用,怎么守?
不過現在想什么也晚了,那卷海底針,恐怕已經落入柳成絳的手里了吧。
這時尹鴻道:“你剛才說……你是許家的人?”
“不錯,許一城是我爺爺。”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胸膛。
尹銀匠“哦”了一聲,說我父親提過這個名字,藥爺爺對他可是贊賞有加,說比自己更有資格統領五脈,那套海底針,據說原本就是屬于他的。
我倒沒想到,這卷工具居然是我爺爺的遺物。可轉念一想,我突然眉頭皺了起來:“藥慎行和許一城,可是平輩相稱?”
“應該是吧,許一城比藥慎行要小幾歲。”
這就太奇怪了。如果尹鴻說的沒錯,那么尹念舊和黃克武、劉一鳴、藥來、沈云琛四人同輩,而我父親許和平,也是這一輩才對。以此類推,藥不然、煙煙他們,豈不是我的侄子侄女嗎?
之前煙煙給我講許一城的故事時,我就隱隱覺得不妥,現在從尹鴻這得到確證,更是一腦門子糨糊。
這事若是真的,麻煩可就大了——我可是跟我侄女談戀愛呢!
尹鴻可不知道我腦子里的紛亂思緒。他嘆了口氣,重新恢復到禱告的姿勢,閉上眼:“我能說的,都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這時我才想起來,正事還沒辦呢。我晃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暫時甩開,從懷里拿出那一片“三顧茅廬”的瓷片,遞給他。
“你幫我看看,這枚碎片有什么說法沒有。”我的語氣很強硬,不容推辭。
尹鴻知道這事若不遂了我心意,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只得轉過身來,把瓷片接過去,細細看了起來。
“這是明青花吧?是個人物罐?”他一邊看一邊判斷,基本上都猜對了。一接觸到自己的專業,尹鴻的說話神氣就完全不一樣了。
焗瓷之人,對瓷器有著相當深刻的理解,有時候甚至還在瓷家之上。瓷器玩家,往往關注的是器形、釉色、歷史傳承等方面,側重于美學鑒賞和分類,而在焗瓷匠眼中,這是一件有毛病的器物,釉滴如何堆積,紋路如何開片,看的是物性,研究的是成分——這就有點像是選美評委和醫生之間的區別。
“主要請你看看這一條白口。”我特意提醒了一句。
尹鴻手里一轉,視線就移到了諸葛亮袖子上的那道白口。他唯恐看不清,托到眼前,借著外頭射進來的光線端詳了許久。
他忽然起身,我以為他要跑,沒想到他快步走到布道臺前,旁邊有一個小屋,是神父休息準備的地方。小屋沒鎖,尹鴻進去,從里面拿出一個搪瓷缸子來,缸子上還寫著某某單位三八紅旗手獎勵云云,和教堂的氣氛充滿了不協調感。
尹鴻晃了晃缸子,里面還有喝剩下的茶水。他把瓷片浸泡進去,約莫兩分鐘后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后又泡回去,再拿出來。如是三次,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似乎找到了答案。
“看出東西來了?”我問。
尹鴻讓我看那道白口的邊緣,手指摳住。我瞪大了眼睛,視線順著他的指尖移動,卻沒看出什么端倪。尹鴻道:“瓷器的釉面叫作玻璃相,一般經久不變。不過若是環境太差,釉面就會發生沁蝕,個別部位變得松軟,拿銳物一摳,會有粉末下來,俗稱酥骨,科學名叫作鈣化。”
銀匠一般小拇指都留著長指甲,便于掐銀做記號。他用小指甲往白口底部一刮,我清晰地看到指甲縫里嵌入一星白色微顆粒。
“焗瓷工匠在修補瓷器時,最頭疼的就是碰到酥骨,無論鉆孔還是向前,釉色往往一碰就掉一大片,讓局面難以收拾。”
“這么說,這白口也是個酥骨的痕跡?”
尹鴻的語氣里略帶困惑:“是酥骨沒錯,可卻像是故意弄出來的。你看白口周圍的釉面,似乎有星星點點的鈣化斑點,浮于表面,這是用銀粉撒上去的。你敲一下會發現,其實質地并未軟化,硬實得很。民國有一種造假手法,即故意偽造酥骨痕跡,以新瓷冒充舊瓷。”
我瓷器水平太差,理解起來有點吃力,不過大概能捕捉到尹鴻的意思。酥骨鈣化發生的區域,邊緣通常是個漸進過渡,有個半軟半硬的中間地帶——就像從森林地帶到草原地帶,中間必有過渡的平原。
這片瓷器上的白口,邊緣非常硬實,沒呈現出過渡帶的特征,但卻被特意撒上銀粉,偽裝成有過渡的樣子。
“這個碎片的邊緣,很像是被人切出來的啊……”尹銀匠自己念叨。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罐子摔碎,然后從中揀出來的。”
尹鴻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你見過其他罐子上的白口嗎?位置一樣嗎?”
我想了想,現在一共只見過“三顧茅廬”人物罐和“鬼谷子下山”人物罐的仿品,兩件罐子的白口,開在了諸葛亮和鬼谷子的衣襟處。
“這就對了。為了處理衣襟層疊的效果,這里施釉往往比較重,堆疊厚積,手摸上去會微微拱起。像同治粉彩器里有一種叫波浪釉,跟這個差不多。利用這個厚度,里面的空間是可以藏東西的,稱之為釉囊衣。”
“啊?這怎么可能?”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瓷器是要上窯里燒成的,幾千度的高溫,里面藏什么東西也都化了。我前兩天看《倚天屠龍記》,里面說倚天劍、屠龍刀里藏著《武穆遺書》和《九陰真經》,這怎么可能嘛,煉起鐵來,啥書也都燒光了,跟這個情況一樣一樣的。
尹鴻慢悠悠道:“沒說一定是書。如果是在素胎上刻幾個字,還是能夠保留下來的。明代有過一個故事,講一個瓷匠染了重病,他擔心自己死后,小兒子要被女婿侵奪家產,遂精心燒制了一個瓷瓶。瓷匠死后,兒子被姐姐和姐夫收養,家產也被移并過去,只有瓷瓶還留在身邊。他兒子長到十五歲,把釉囊衣刮開,胎體里面刻著家父遺囑。他拿這個印記去見官,終于把自己的家產拿了回來。”
“你的意思是,這個瓷罐的釉底囊衣里也藏了什么信息?”
尹鴻他手一翻,把瓷片的白口亮出來:“藏著什么,我不知道,但很顯然里面的東西已被人取走了。這白口,就是刮開釉囊衣殘留的痕跡。為防止別人發現,那個人對白口進行了精心修補和偽裝,使之看上去只是一道酥骨淺溝。”
“這怎么可能?我看過白口邊緣,很平滑,和周圍瓷面是一體的。刮開后的瓷面,怎么可能會補成這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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