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繡墩本屬于一家叫謨問齋的古董鋪子,據說是鹿鐘麟闖宮那年,老板趁亂從故宮里弄出來的。謨問齋老板將其視若珍寶,平時深藏家中,等閑人見不到。只有接待貴客時,他才把它拿出來顯擺一下。
按謨問齋老板的話說,這繡墩是隆慶年間進的宮,深居大內幾百年,伺候了明清兩朝十幾位皇上,里面滿滿的全是龍氣。想要收購的人一直沒斷過,可老板堅決不賣,放出話去,說哪怕窮得要賣孩子,這東西也不出手。
差不多是五六年前后,北京各個行業都開始搞公私合營,古董界也不能置身事外。五脈作為鑒古的定盤星,和政府配合,負責說服北京的這些個古董鋪老板,把原有的鋪子合并成國營文物商店。有的老板識時務,乖乖讓出了股份和收藏;有的老板卻拒絕合作。像謨問齋老板就堅決不肯,放說誰敢動我的鋪子我跟誰拼命。
當時五脈負責這邊的人是藥來,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反而被罵了回來。政府派駐的代表不樂意了,當時拍桌子說要嚴懲。藥來好說歹說,勉強勸住,然后連夜拍了一封電報,給謨問齋老板的兒子。
老板兒子早年去了延安,后在南方軍中任職。他接到電報,立刻請了個假趕回北京。謨問齋老板本以為兒子來了,能給自己撐腰。沒料到他兒子一到,積極表態,很快就和藥來把合營的事給談定了,比其他鋪子還徹底。
謨問齋老板大怒,抄起笤帚追著兒子揍。兒子不敢還手,只能躲。倆人在屋里你追我趕,一不留神,“咣當”一聲把這個瓷繡墩給撞倒在地,邊上磕破了一塊。謨問齋老板心疼得不行,當時捂著胸口就倒在地上。兒子不敢怠慢,趕緊送去醫院搶救。老爺子給搶救過來了,但身子也垮了,店里的事情,只能讓兒子做主。
謨問齋公私合營那天,老板非要從醫院出來,一屁股坐在鋪子前,屁股下就是這個掉了碴兒的孔雀雙獅繡墩。他大聲說:“這繡墩打來我家起,一直是當爺爺供著,從來舍不得坐。今天我就要坐個痛快,過一把皇帝的癮。”
他坐在這個繡墩上,一動不動,盯著人把鋪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搬走。最后大家把公私合營的牌匾掛上,鞭炮響完,兒子過來招呼老爺子起身,湊近一看,已經沒了呼吸,老爺子就這么坐在繡墩上去了。他的右手垂下來,緊緊摳在繡墩的缺口處,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勁,要兩個小伙子才把手指頭掰開。
這個孔雀雙獅繡墩不在謨問齋的合營名錄里,算是他們家的私有財產。可老板兒子卻不敢要,他爹老吹噓這繡墩沾染皇氣,他要求上進,不愿保留這些封建殘余,索性賣給了藥來。辦完喪事之后,老板兒子匆匆返回南方,沒過多久,家屬也被接過去,房子轉賣,從此這一家人再無任何消息。
對于謨問齋老板,藥來一直有些歉疚。若他不把老板兒子叫回來,是不是能保住他一條性命。當然,也可能會碰到一個更殘酷的結局。
聽藥不是講完這四個故事,都已經快半夜了。旁邊高興聽得發呆,我動了動酸疼的脖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藥不是道:“這四個故事,我爺爺只說給我聽。其他人或有耳聞,但唯獨我聽得最全。小時候的我聽不懂,如今回過頭,卻處處有著深意。”
這些故事里,或是貪婪,或是癡纏,或是無情,或是無奈,明里講的是四件器物,其實已跟掌眼鑒定關系不大,甚至和真假也都無關,說的全是人心。正所謂鑒古易,鑒人難。比起那些器物,這人心才是最耐琢磨的。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藥來這一輩子經歷過無數風雨,為何單單對這四件事耿耿于懷呢?
藥不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爺爺常說,這四事的主角都不是他,但偏偏是他掌握了那些人的命運。倘若其時他改換做法,那些人和這些器物,未必不是另外一個結局。所以這四件事里,他都有一悔:悔事,悔人,悔過,悔心。”
聽到這里,我心中一動,這不正是我那個小店的名字嗎?
我的小店叫作四悔齋,用的乃是我父親自殺前留下來的四個詞。如今居然在藥家子弟口中聽到,看來這“四悔”的來歷,恐怕比我想象中還要復雜。不知藥來和我父親許和平之間,還有什么特別的瓜葛。
我本想好好琢磨一下,可腦子里現在快成一鍋粥了。您想啊,我們一天從衛輝趕回來,兩次闖入藥家別院,還跑去圓明園一趟,中間沒停沒歇,疲憊不堪,這眼皮比后母戊方鼎還重。
這種狀況,實在不適合繼續思考。我比了個手勢,說今天差不多到這,咱們明天再說吧。
藥不是已經在旁邊給我開好了房間,我告別之后,昏昏沉沉回去屋里,一頭栽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里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可真香,溜溜兒到了八點多我才醒。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我去敲對門的門。門開了,高興穿著件淺藍條紋的燈芯絨睡衣探出頭來。我一愣,尷尬得趕緊打了個哈哈。反倒是高興大大方方說:“他還睡呢,咱倆先吃早飯去?”
沒過一會兒,高興換回昨天那套衣服,和我一起去了樓頂的旋轉餐廳。我們倆一人捧著一份早餐,對面而坐。我忽然很好奇:“你們倆性格差這么多,怎么認識的?”
高興拿叉子戳了一塊水果,邊吃邊說:“我跟他呀?特簡單,我高二那年暑假,騎自行車去香山寫生,正好遇見一個攔路搶劫的,藥不是正好路過——你是不是覺得接下來是英雄救美?哈哈哈,真不是。藥不是根本沒動手,他跟劫匪理論上了,說這里距離最近的派出所就七百米,你搶完跑掉的速度多少多少,我跑去派出所報警的速度多少多少,民警騎摩托追過來的速度是多少多少,你根本沒機會逃掉,為了幾支畫筆付出勞改代價,成本太高,哇啦哇啦開了堂課。那劫匪估計聽煩了,罵了句神經病就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這還真是藥不是的作風。
“我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藥不是挺不高興,說我幫你解圍你還笑。我說那我請你吃冰棍吧,他說必須回請,一來二去,我倆就好上了。學校抓早戀,可從來沒逮著過我倆。藥不是天生一張好學生的面孔,每次來我們學校,都特能唬人,從家長到老師都以為他是來輔導功課的。”
高興咯咯笑了一陣,一臉懷念,隨即又搖搖頭:“哼,這家伙別的都好,就是太剛愎自用,啥都自作主張。他要出國,我沒攔著,他說把我也帶出去,那我可不干了。憑什么非得靠你帶呀?我不成了傍家兒了嗎?好像離了男人,就什么都干不了似的——你要追姑娘,可別學他。”
我訕訕一笑,煙煙和我之間,可不存在這種問題。我忽然想起一個事:“藥不是為什么不愿意接藥家的衣缽?”
高興道:“他嫌古董這行暮氣沉沉,一半靠人脈,一半靠資歷。這家伙心高氣傲,說要做那種靠努力和智慧就能有所成就的事。就因為這個,他跟家里吵了好幾架,藥老爺子親自出馬都沒用,最后只能任他出去,轉而培養他弟弟藥不然。”
“藥不然你也認識?”
“很熟啊,小家伙跟他哥不一樣,性格活絡,挺有文藝天賦的。他玩搖滾就是我帶入門的,可惜啊,最后還是被家里拽回去了,沒逃掉。”高興吮了吮叉子尖,隨即正色道,“不過你別小看那家伙。藥不是外冷內熱;而他弟弟正好相反,平時嘻嘻哈哈哈,對誰都挺熱情,可骨子里卻保持著距離,旁人輕易看不透,連藥老爺子都不好把握……”
“背地里不要說人壞話。”
一個聲音從我們旁邊飄過來,藥不是沉著臉站在那里。原來他也起床來了餐廳。高興吐吐舌頭,低頭繼續吃她的煎蛋。我橫了他一眼:“昨晚睡得還挺好?”
藥不是眼皮一抖,知道我是在拿高興留宿的事涮他。他“哼”了一聲,說:“很好,一覺睡到天亮。”然后獨自坐去另外一張餐桌,拿起一片燕麥吐司,默默地往上抹黃油。
有他在,談話氛圍立刻蕩然無存,我和高興只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物。高興三口兩口吃完,起身說我得趕緊回去了,修補油畫還挺費工夫的。藥不是點點頭,讓奔馳專車去送她。
高興離開之后,我清理完自己的早餐,挪動屁股坐到藥不是對面,問他接下來的計劃。
五個青花人物故事蓋罐,已知的有兩個。“鬼谷子下山”的真品在老朝奉手里,那么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搞清楚藥家收藏的“三顧茅廬”蓋罐,被誰給拿走了。
藥不是擱下刀叉:“這個交給我來查,畢竟是藥家的事兒。我不必露面,一樣有辦法查到。至于你,另外有一件任務。”
我對他這種上司口氣習以為常,嘆了口氣:“你說吧。”
藥不是拿出一個小冊子,放到桌子上。我一看封面,上面是四個繁體字:玄瓷成鑒。
我爺爺許一城曾經留下過一本秘籍,叫做《素鼎錄》,集許家數代人金石玉器鑒定經驗之大成。藥家是玄字門,以瓷器為主,家里也有一本類似的書,叫做《玄瓷成鑒》,內容差不多,也是藥家在瓷器方面獨到的見解。
“你……你從哪找出這東西的?”我有些驚訝。
“這只是影印本而已,不是原本。”
“廢話!我是問,你把它拿給我干啥?”
藥不是推推眼鏡:“自然是要你研讀。接下來我們要追查的重點是青花罐,勝負的關鍵,就看瓷器的鑒定手段了。這些我不懂,又不能找家里人幫忙,只能靠你了。”
“我的專業是金石玉器,不是瓷器啊。”
“不懂可以學,至少你比我基礎好,我是完全不懂。”藥不是一臉理所當然。
我滿臉苦笑:“你當我是天才兒童,看一遍就成專家了?”
《素鼎錄》也罷,《玄瓷成鑒》也罷,說是秘籍,其實和武俠小說里的武功秘籍不是一回事。
鑒定古董,憑的是學問和經驗,秘籍這種東西意義不是很大。更何況,書中所載,只是前人的經驗,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很多技巧因此失效。現在的鑒定和偽造技術,已遠遠超出秘籍時代的想象。
比如說熱釋光技術,可以用來判斷器物存在時間;金相顯微鏡技術,可以看出器物內部的裂痕或分子結構。這些東西一出來,民國之前的七成鑒定和造假手法就廢掉了,不得不更新換代。
所以五脈對待老一輩秘籍的態度,紀念意義大于實用價值,不會刻意藏私,在小范圍內允許外人閱讀與翻拍。
我倒不忌諱偷看藥家秘籍,這不算什么機密。但藥不是顯然指望我一讀秘籍,就成瓷器鑒定大師,這是純屬外行人的瞎想了。
藥不是放下吐司,慢條斯理道:“我知道這不太可能,但臨時抱抱佛腳,哪怕只提高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值得我們去努力。對不對?”
他說話越來越像個討厭的老師,可是我想不出反駁的理由,只得無奈地答應。
藥不是交代了幾句,外出去調查了。我貓在賓館里,開始翻閱這本《玄瓷成鑒》。
這書比《素鼎錄》要好懂,印刷排版都很舒服,一看就是精修過的版本。書前的序是藥來的爺爺藥襄子寫的——這家人起名字的品位始終那么奇特——大概意思是此書是鑒定瓷器之大要,藥家弟子需要先誠信正意,領悟去偽存真的祖訓,才有資格學習。
這本不是入門讀物,沒有從基礎講起,一開篇就是各種鑒定理論和實例,用的還是文文。我花了大半天時間,草草翻了一遍,感覺沒有讀透。估計里面有很多關節,只是點到為止,要有老師講解,才能說透徹。
至于能有多少東西進腦子,又有多少腦子能記住,真是不好說。我看得眼睛發疼,放下筆記,在屋子里轉了幾圈,一不留神,穿著拖鞋的右腳“咣”的一下,踢到了一個柜箱的邊角,疼得齜牙咧嘴。我趕緊坐回到沙發上,邊揉邊吸涼氣,嘴里還罵道這什么鬼箱子……
嗯?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道念頭,序里“藥襄子”這個名字有點眼熟。再仔細一想,似乎在《素鼎錄》里也有提及。那本書是家傳絕學,我倒背如流,趕緊回想了一下,還真想起來了。
我爺爺許一城在談及青銅器皿的形制時,特意留了一筆,說玄字門有位前輩師叔藥襄子,把瓷器開片比為青銅紋隙,觀點讓人耳目一新,足見掌眼者不可偏重一門,要博采諸家之長云云。
嗯?感覺哪里不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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